第69章
他不想死。
只这一个念头,陈致再次咬紧了牙关,用双手和膝盖顶起自己的身体,同时,把压在他身上的安杰也一起撑起。
拖着,拽着,其实就连陈致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才把安杰一起带到了那个基地的大门处,再回头时,他们的车浸在已近灰冷的暮色里,已经被淹没了大半。
医药箱……
陈致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那辆已经开始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车。
医药箱没能来得及拿下来。而那里面不止有处理伤口的药物,还有他每天都需要注射的,白枫特制的抑制剂。
别想太多,陈致在心底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边收回,还没有到恐慌的时候。
至少,他们已经在追杀的绝境中逃出,在即将被大海吞没时到达了安全的地方。至于那个抑制剂,他最近一直都很稳定,少打一两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是还有江禹吗?他们一定能很快得救。
“安杰,安杰?”
他转身,再次轻轻拍打安杰的脸庞,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陈致谨慎地伸出食指探过去,直到感受到了一下又一下微弱的鼻息,才轻轻松了口气。
过去多久了?
陈致拿出一直贴身仔细保护着的通讯器,发现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但江禹不是说了吗,是最多三个小时,陈致没忍住,还是按下了那个名字。
接通音不过响了半声就被迅速接起,
“喂。”
疼,累,冷,还有害怕。
所有这些,他一直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的东西,却在听到这一声“喂”的瞬间,像是要把他压垮般,一齐砸下来。
陈致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江禹……”他没能忍住抽噎,声音断断续续,“你什么时候能来……我害怕,害怕安杰会死……我也不想死,我……”
话只说到一半,他发觉了自己的“语病”,江禹怎么可能会来呢,他在那么远的前线,然后才又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江禹都听不到。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似乎是对面也在尝试听到他,但……
“安杰,我还是听不到。如果你已经在基地,那这个位置上面的崖壁太高,不好向下救援。”江禹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商讨了直升机救援的可能性,风险比较大,但如果明天天气情况良好可以尝试。”
陈致狠狠用手背擦掉眼泪,把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呼吸硬憋了回去,还是下意识地回答着,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
“保持电量。”
江禹沉静的声音随着这四个字,结束在了冰冷而急促的忙音中。
是,他听不到……
陈致僵硬地保持着握着通讯器的姿势,潮湿冰冷的海风刮来,将他脸上温热的泪痕迅速吹干,紧绷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微痛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吞咽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这股仿佛要撕裂胸腔的酸涩压了回去。
陈致按灭了屏幕,再次极其小心地将它收好,再抬头时,天边那最后一抹深蓝也已经被吞没,眼前只剩下了化不开的漆黑。
其实刚才,他还有半句没来得及说完。
此刻,在这个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幽暗角落里,伴随着身边轰鸣的海浪声,陈致望向那无边的黑夜,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极轻地补上了那四个字,
“我很想你。”
第72章 送走他
这一句极轻的呢喃还未从口中消散,猛地就被一阵灌入洞口的海风撕得粉碎。
那风冰冷刺骨,陈致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从那个短暂存在的虚幻中彻底惊醒。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没关系,明天。江禹不是说了,明天天气好,就会派直升机来救他们,只要熬过今晚就好了。
当情绪开始落潮,生理上的感受就被无限放大,陈致这才发觉,比起痛和饥饿,此刻最要命的,是正在持续被寒冷带走的体温。
潮湿冰冷的海风与身后洞穴里,那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一起, 正顺着他已经湿透的裤管和衣袖,拼命地往骨缝里钻。
陈致伸手,用掌心去贴安杰的脸颊。当他以为自己的手已经冷到极限时,却仍被他脸上传来的冰凉触感所惊到。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把手伸进了安杰的衣服里,直到触摸到跳动的心脏和心口依旧温热的皮肤才缓下了几分紧张。
alpha的体质再强悍,也不是刀枪不入的。陈致回头望进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意识到如果不找个避风的地方,别说安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个晚上。
他开始去翻安杰衣服上的口袋。
手枪,一把折叠刀,还有一个只有手掌长的电筒。
够了。
陈致脱下外套给安杰盖上,强忍下起身那一刻膝盖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扶着粗粝的岩壁慢慢站直了身体,打开手电,独自向洞内走去。
手中这道强悍的白光犹如一道利剑劈进了黑暗,光柱里,无数灰尘或水汽正随着他的移动,不断涌动翻飞。
陈致一瘸一拐地向深处走去,身后的海浪声开始逐渐变得空洞,不断发出沉闷的回响。
空旷无边的黑暗把这道有限的光亮尽数吸收,陈致将手电转向离自己最近的右侧岩壁。
只见原本天然的黑色岩壁在向内延伸了十几米后,出现了大面积开裂剥落的灰白色混凝土,其中还斑驳的夹杂着无数黑色的霉斑。
外面的风到这里已经消耗减弱,但里面的空气却开始变得沉滞,让江禹那句“不能深入”的警告,像一盆凉水浇上来,让陈致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犹豫,立即转身去拖安杰进来。
这二三十米的距离,几乎榨干了陈致最后一丝力气。他甚至相信,只要自己中间敢停下,恐怕都没有力气再重新背起安杰。
当把安杰靠在了那截墙上的那一刻,陈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同样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中泛出了一股铁锈味。
太累了。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在确认安全的这一刻彻底断裂,陈致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来抵御周围阴冷的潮气。可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冷。
明明周围冷得刺骨,湿透的裤管像冰一样贴在小腿上,可他的后颈却隐隐有些燥热。
很轻微,甚至起初陈致逃避地以为那不过是过度寒冷所造成的错觉。
他犹豫着,抬手伸向那块皮肤,直到冰冷麻木的指尖,渐渐感受到了那股明明很微弱,却令他恐惧的温度。
---
第七军团战区,指挥部。
江禹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全息沙盘,眼底映着屏幕所泛出的,冷蓝的光。
两个半小时前,叛军突然改变了突围方向,这极不合理。
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当然不可能只做一套作战计划,起初一切交锋,都显示尽在掌握。
直到他们发现叛军的突围轨迹越发古怪,不断靠近那个看起来最没有希望,却恰恰是目前最薄弱的那道防线。
“他们是怎么通过102号高地的!”
“昨晚102号高地的十一级大风损坏了雷达,他们就正好从那边绕开了。”
“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有上报!”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一个声音传来,所有人都立刻起身,对着门口的位置行着标准的军礼。
只有江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来人正是此次作战的总指挥官,路德上将。
他目光威厉地扫过众人,在江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这才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随后,他大步走到主控台前,眉头紧锁地盯住沙盘。
“雷达损坏是天灾,现在追责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缺口补上。”路德上将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投向始终未曾起身的江禹,“江副指挥官有何见解?”
话音一落,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十几道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江禹身上。
在座的这些军官,谁不知道这位江副指挥官的来头。那个曾经以绝对强悍的姿态碾压同侪的,罕见的s+级alpha,却因为两年前的重伤,彻底断送了上前线作战的可能。
可没办法,谁让他还有个身份,一个即使已经失去作战资格,却仍能以副指挥官的头衔坐在他们中间的,
亲王殿下。
如果有所建树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尊贵的殿下仿佛要把这个虚衔贯彻到底,在多数会议上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甚至让人怀疑从前那些所谓的功绩,会不会也是皇帝陛下刻意安排“镀金”。
看来路德上将也终于忍无可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平日里目中无人的江副指挥官,能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