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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嚓。
  一簇火苗跃起,短暂地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眉眼,只是还未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这张冷峻的脸就被一阵徐徐升腾的白色烟雾所遮掩。
  他很早就知道403和特别样本的存在。
  最先见到的,是403。
  一个很典型,甚至可以称之为完美的omega。
  当时他坐在监控器前,默默地评估着403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
  这个omega很周到,他不会冷落视线所及范围内的任何一个人。同样很温柔,与人交谈时,就连语气音量都是恰到好处,顾及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感受。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是你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同样用血肉构筑的人,却又不像个人。
  但的确很适合尤利安,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带有神经性毒素的话。
  母亲留下的论文和手稿被白塔的那群研究员几乎翻烂了,也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更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提取和实验的过程中,403的腺体突然开始急速衰竭。最终,研究员就只来得及保留了信息素成分构成的化学式。
  于是最后,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被剥离出了一缕放在香薰瓶子里的,堪称珍贵,却毫无功效的气味。
  或许是被403的失败重创,又或许是积怨已久,这个项目内部在备用方案,也就是“特别样本”的培养与研究上产生了强烈的分歧。
  保守派认为特别样本虽然是beta和omega的混血,但本身就是个失败品,在生理结构上,他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的beta。
  强行植入腺体进行改造,是反人性,反伦常,是毫无底线的行为。
  但显然,在六芒星,掌握话语权的是激进派。保守派抗争到最后,有被迫害的,也有主动离开的。
  总之,最后这项被视为禁忌的手术还是进行了。
  那也是江禹第一次见到陈致。
  不再是坐在监控屏幕前,而是透过一整面的单向玻璃,将他的病房一览无余。
  一身白色长袍的少年垂着头,安静地坐在里面。
  身边跟随的研究员语速平稳,却颇为自豪地讲解着他们如何在这一个月内解决了强烈的排异问题,如何数次从鬼门关抢回了特别样本的性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交给太子殿下一个完美的omega信息素载体。
  江禹根本没在听。
  他发现少年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固定着他,才勉强维持了坐着的姿势。发现少年的耳尖和下颌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身体时不时地微颤一下,显然还在发着烧。
  他盯着,一股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情绪翻涌而上,让江禹罕见地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冷。
  如果自己不是健康的呢?
  那是不是会和这个男孩一样,在这样一个如同展柜一般的病房里供人品评?
  江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上衣口袋,指尖触到硬质的烟盒,他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地方禁烟。
  他敛了敛眼睑,又看了眼那个单薄的身影,随即调转脚尖的方向,移开了目光。
  然而就在视线即将抽离的瞬间,余光里却忽然有一丝闪动。
  一贯的敏锐让江禹迅速将视线调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那个少年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十分漂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仿佛是真的看穿了这块玻璃,看到了外面站着的那个人。
  但不可能。他不可能看得到。
  即使此刻病房外的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巧合,可后脊依然发冷。陪同的研究员紧张地看着江禹,嘴唇张了张,似乎是一时难以斟酌出合适的词句来缓解此时的气氛。
  但好在,少年的目光虽然依旧是在江禹的方向,可眼神却渐渐重归茫然,双唇轻启,无声地动了动。
  江禹的训练科目里本就有唇语一项,而少年的口型非常简单,他说——
  我是beta。
  烟蒂燃到了尽头,滚烫的温度灼痛了江禹的手指。他猛地回神,将烟狠狠按灭在了烟缸里。
  余光里有什么在泛着黯淡的光,他看过去,伸手,拿起那个被遗忘在副驾座位上的银白色飞机,手指轻轻抚过机身下方。
  当初他刻下那行字时所留下的粗糙凸起,在此刻仍能清晰地刮着指腹。
  海面上刮来的,带着腥气的风穿过车窗,带走了车内烟草的气味。
  江禹下意识地看向风来的方向。
  那是浓黑到融为一体的天与海,是似乎永远也无法挣脱,没有尽头的长夜。
  江禹收回远眺的目光,拧动了车钥匙。
  汽车再次轰鸣着启动,骤亮的车灯笔直地照向前方,无数尘土与水雾在其中翻飞。
  他偏过头再看一眼,却蓦地屏住了呼吸。
  在漆黑一片的,海天相接的尽头,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暗红的缝隙。
  很快,那黯淡的红沿着裂缝缓慢地氤氲开来,染红了云,也染红了粼粼波动的海。
  江禹侧过脸看着,直到同样漆黑的瞳孔里,也映出了的那片天光,直到那片柔和的金色逐渐锐利冷硬,彻底撕开了远处铅灰色的天。
  他才缓缓地,找回了呼吸。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彻响在空无一人的海湾,线条冷硬的黑色越野车浸沐在朝阳里,非但没有被晨光柔和半分,反而折射出了如刀刃出鞘一般,凌厉的光。
  尖锐的电话铃声在此刻忽然响起,划破了车内的寂静。
  江禹看了一眼屏幕,单手握住方向盘,接通了通讯器,
  “喂。”
  “江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电话那头是瞿医生,环境很安静,语气却十分急促。
  “可以,说。”
  “陈先生的情况有些失控!他之前服用的药物所引发的反噬已经压抑不住,腺体一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已经快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但现在连抑制剂都不敢再轻易注射。”
  “我知道了。”停顿了足足三四秒钟,江禹才回应,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起伏,然而那只单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却明显紧绷,汽车的轰鸣声蓦地加重,
  “我现在回去。”
  第59章 死结
  清晨的琥珀一如往常的宁静,大门自动识别出江禹的车牌,在晨光中徐徐打开。
  秦晏迎了出来,目光里含着担忧,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江禹,
  “怎么去了一夜,没有为难你吧?”
  好像每一个人都认为他进宫,就等同于淌一遍龙潭虎穴。
  江禹摇了摇头,反问道,“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秦晏顿了顿,“你要先见他吗?”
  琥珀办公区的一间会客室内,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正趴在柜子前,眯着细长的双眼研究一只古董花瓶。
  听到门响,他一个激灵后转身,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可从来不干违法的买卖啊!”
  干巴巴的声音在刻意的嚎叫下嘶哑难听,先进门的秦晏顿了顿脚,忍下了捂上耳朵的冲动。
  这个枯瘦的老头儿,竟是老耗子。
  紧接着进来的是江禹,老耗子先是愣了愣,随后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长……长官?”
  “你记性既然这么好,那应该记得白枫藏在哪儿吧。”江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坠了千钧,丝毫没打算给老耗子兜圈子的机会。
  “什么白枫?我可不认识。”老耗子到底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咧着嘴赖笑着,“我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记得,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您这气场,这模样,我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啊——啊!”
  面对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森然枪口,老耗子本能地惊叫了一声,闭上了嘴。
  “我知道白枫一直藏匿在旧船厂,我问的是他现在在哪儿!”江禹的拇指轻轻一拨,手中的枪发出了一声轻响,“要知道我问你,只是为了节省一点时间,而不是我找不到。”
  “现,现在在哪儿?”老耗子愣了一下,僵在那儿。
  此刻他知道肯定是瞒不住,只犹豫了一瞬,便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我确实认识白枫!当初他半死不活,是我救了他,就连船厂这个地方都还是我替他找的。后面我的确卖了一些他制作的抑制剂什么的,但那也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一个是上头查得紧,再一个,总买药那小子也失踪不见了,我估摸着……”
  眼见越扯越多,一声不耐烦的轻啧声打断了他。
  老耗子倏地闭上嘴,音量低了下来,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我上一次去找他还是一个多月前,他就不在船厂了,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江禹猛地把枪口向下压,“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
  “长官!”老耗子吓得破了音,“虽然我不知道白枫在哪儿,但那个抑制剂的药方不是他研制的,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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