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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老大……”安杰踌躇着,一咬牙,还是问出了口,“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他,是指伊里斯。
  再怎样,伊里斯也是皇亲国戚,这样的话江禹甚至可以挂在嘴边,但安杰却绝不可轻易说出口。
  江禹用眼神警告了安杰,“我自会安排,你不许插手。”
  “可是他一旦醒来,就会说出凶手是谁。”仗着此刻没有其他人在,安杰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老大你把陈致放在这儿是会受到牵连的,毕竟……!”
  江禹的神情瞬间转厉,安杰也听到走廊中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立刻闭上了嘴。
  “呵,今天我这里可真够热闹的。”江禹眼底划过一丝嘲弄,他抬手接过安杰递来的外套,也不等来人开口便道,
  “走吧。”
  ---
  还未踏进皇宫深处的这座东暖阁,江禹便闻到了浓郁且沉闷的沉木香。
  沉闷得让人呼吸发滞。
  身后的内官和宫廷侍卫在距离大门十米处同时停下,江禹略微一顿,随即抬步跨过门槛。
  时值正午,宫殿里却比想象中更暗。
  厚重的窗幔半掩,那几缕透进来的阳光,在周围暗影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刺眼。
  江禹停下脚步,垂眸颔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父亲。”
  坐在宽大书案后的皇帝抬眸,放下了手中的笔,沉声道,
  “你来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江禹也抬起了头。
  其实他们的眉眼极像,只是皇帝的眸色是与尤利安一样浅淡的湖水蓝,而江禹却随母亲,黑得犹如暗夜。
  皇帝看着他,许久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有多久没进过宫了。”
  江禹语气淡漠,“臣不记得了。”
  皇帝蹙起眉心,食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将近一年!”
  “父亲。”江禹冷声道,“如果您叫我来是要质问伊里斯的事,那我就都承认了。”
  “你承认什么,难道行刺也是你做的吗?!”皇帝猛地一拍桌面,暴起的青筋在微白的鬓角跳动,“你哥哥还要维护你,说伊里斯一直昏迷不醒与你无关!”
  江禹像是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梢,“哦,那他现在不是醒了吗?”
  大殿猛地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蹙着眉地看着这个令他头痛不已的小儿子,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度开口,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已经盖过了源自于父亲的暴躁。
  “江禹,那些你与伊里斯之间的私怨不过是小时候的不懂事。”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伊里斯是你大伯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如果他在你手里出了事,宗室和元老院会立刻唯你是问,你以为我能压得住所有人的口诛笔伐?!”
  “不懂事?”江禹将这两个字在慢慢咀嚼在唇齿间,“那远征军补给通道被叛军探知,重型运输机被精准击落,是不是也是哪个不懂事的干的?”
  “你不要意有所指。”皇帝的眉头恨不得拧在一起,眼神威厉,“不会是伊里斯。”
  这次,轮到江禹沉默。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暖阁里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江禹站在原地,半垂下眼睑,眼底那最后一丝嘲弄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漠然。
  只因为当今的皇帝,本就是伴着无数非议登上了高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向全天下彰显自己对那位早亡长兄的愧疚与手足之情,皇帝对伊里斯的纵容,几乎扭曲。
  哪怕他是个跋扈的废物,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甚至有可能在通敌叛国都无所谓。
  但他不可以。他所有的一切,在皇帝的眼中都被归结于冲动和不懂事。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皇帝转移了话题,他缓下语速,威仪中又多了份慈爱与忧虑之情,
  “听说你从利赛带回了一个omega,信息素对你的身体很有益处,我听到后也觉得心中宽慰。”他顿了下,又接着道,“既然合适,我便也允了,你也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江禹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
  这听似慈父般的闲谈,其实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深意。
  他无非是在告诉自己,他知道了那个omega就是行刺的凶手,但既然自己庇护了他,便不予追究。
  至于“好好休息”这四个字,则是在警告他,停止暗中追查伊里斯和叛军之间的关系。
  敲打,施恩,警告。
  滴水不漏。
  江禹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无波无澜。他颔首,算是听到了,然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那臣先告退了。”
  皇帝默许了。
  江禹立刻转身,军靴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踏出规律的响声,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厚重大门的一刻,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你哥哥。”
  江禹的脚步微顿了下,
  “是。”
  东宫与阴暗沉郁暖阁完全不同,尤利安素来喜欢阳光,因此这座宫殿的一隅被特意改造过。
  原本厚重华丽的木窗被卸下,整面墙几乎通顶,做成了整个皇宫独一份的落地大窗。
  此刻的尤利安不同于平时见到的,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及肩的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米白的,略显宽松的常服,正在修剪着一株白色蔷薇。
  看起来根本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病入膏肓。
  听到了脚步声,尤利安直起腰转身,那双和皇帝一模一样的,湖水蓝的眸子里,泛起了揶揄的笑意,
  “父皇有没有骂你?”
  江禹显然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找了个远离阳光的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接过了韩内官递过来的茶杯。
  尤利安像是习惯了,也并没有一定要一个答案。他刚放下剪刀,一旁的侍从立刻端来一盆水为他净手。
  水声淅沥,尤利安没有说话,反而是江禹先打破了沉默,
  “你到底是怎么了?”
  “易感期罢了。”尤利安用软巾拭着手上的水珠。
  “那你在易感期结束后还一直闭门不出,是故意让外界猜测病重?”江禹道。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尤利安挥退了所有人,坐在了江禹的对面,微微叹了口气,“但这一次易感期的确比以往更加难熬。”
  江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蓦地抬眼。
  尤利安迎着江禹骤然变冷的目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伊里斯的身份太瞩目了。你是刺杀现场的第一目击人和处理者,然而监控缺失,凶手逃脱,再加上伊里斯的昏迷不醒,这一切,你都交代不过去。”尤利安神色转厉,“现在伊里斯的事已经引起了内阁的注意,我得知父皇要召见你,便只能马上插手,把伊里斯暂时转移出来。”
  紧接着,他语气稍缓,“不过你放心,伊里斯虽然醒了,但我没有让外人接触他。”
  江禹当然清楚这一点,不然他此刻不可能平静地坐在这里,“所以他让我来看你,是要我向你道谢?”
  周遭静了一瞬。
  “这无所谓。”尤利安先是轻笑,随后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刺杀伊里斯的人就是陈致,对吗?”
  江禹没有说话,质问的目光蓦地凝在了尤利安身上。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告诉父皇。”尤利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是父皇关心你的身体,发现了上次检查数据的好转,再加上这种紧要关头,你又把那个omega护得这般紧,他猜测而已。”
  江禹闻言微怔。
  原来刚才的那番敲打并非证据确凿,而是特意给自己下的套。他竟被那个老东西空手套了白狼,毫无察觉间便交了底。
  江禹的下颌线紧绷成了极其凌厉的弧度,他松开牙关冷笑一声,薄唇微启,
  “这个老——”
  “江禹。”尤利安蹙眉出声,截断了江禹即将说出口的,那个大逆不道的称呼。但随后他看着面若寒霜的弟弟,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
  “看来,父皇是诈出真相了。”
  江禹没有愤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该是感恩戴德地庆幸对不对?至少他现在没有打算动我的人。”
  这位父亲的确足够了解他,而他也同样。
  君王之心从来莫测,他不动,只不过是认为时机未到而已。
  “你的?”尤利安轻轻重复着,“江禹,从我第一次在阿什兰遇到他,心中就有了隐隐的猜测。”
  江禹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改变。那双黑眸却在顷刻间沉了下来,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是尤利安从未见过的眼神。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江禹已经在脑海中扣动了扳机,而枪口的准星瞄准的,就是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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