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一瞬间,荒谬的联想与身体的背叛,比江禹更让他恐惧。
  “松……手!”
  冷汗瞬间渗出额角,恐惧让陈致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拼命去掰江禹的手指,同时发狠地用脚去踹他的小腿。
  江禹毫无防备的身体被踹的轻晃了下,这一下仿佛也惊醒了他,他像是突然挣脱了一场噩梦,猛地抬起了头。
  桌上座钟的指针咔哒作响,这个刚才一直被忽略的声音,此刻却清晰的像在直接敲打耳膜。
  江禹眼底的那场海啸正在褪去,漆黑的瞳孔里只剩下竭力压制后,令人发冷的平静。
  他松开陈致,退了两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陈致立刻逃走,直到脊背撞上了墙壁才肯停下,他紧盯着江禹的一举一动,全身戒备,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身旁的花瓶。
  幸好,幸好他的腺体一直沉寂着,不然还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周遭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江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是需要时间来找回理智。
  然而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失控的痕迹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了……
  陈致无法形容,像是疲惫至极的平静。
  江禹的视线微微偏移,陈致就这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已经握到花瓶的手,他缩回,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做一些徒劳的掩饰。
  “我居然……”江禹勾了勾唇角,但那完全称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厌弃,
  “真令人不适。”
  陈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
  究竟谁才是那个令人不适的东西。
  但恐惧到底战胜了恨意,陈致低头不语。
  手腕上的表让他很不习惯,他偷偷将手背在身后,尝试着拨弄了几下锁扣。
  这个看起来十分轻巧的卡扣,现在居然如同焊死一般,无论他怎么尝试都纹丝不动。
  陈致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抬眼,目光转向茶几上的那个通讯器,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这东西和你的通讯器是连着的?”
  江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反问道,
  “你不是要活着吗?”
  “那和监视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你准备的地方,可不是什么安乐窝。”
  陈致抿紧了双唇,没说话。
  江禹走近,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出一个名字,
  “那个地方叫琥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陈致心有余悸,本能地躲开,而后怔怔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琥珀?”
  “是一个只服务权贵的销金窟。”江禹不容许他躲闪,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竟称得上温和,“如果我掌握不到你的行踪,那‘活着’这个承诺,就不可能保证。”
  呵……
  陈致心底泛起一阵冷笑,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个逼他杀人,又要强行将他推入未知深渊的男人,此刻竟摆出了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瞬间迸发出的恨意,江禹的脸色虽仍然苍白,神情却已恢复如常。他的目光微微一侧,瞥了眼座钟。
  “现在,你还有六个小时的‘自由’,在这六个小时里我不会打开追踪。”江禹的手掌再次落到他的头顶。
  这一次,不再是轻拍。
  他的五指微微张开,轻轻插入陈致微湿的发间,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安抚宠物,嗓音却愈发低沉,
  “去吧,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
  第8章 逃……?
  江禹口中说着的自由,却如同最后一道枷锁落下。
  那只手掌仍在他的头顶,陈致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盯着地毯上那个线条简洁的鸢尾花。
  这沉默像是在抵抗,却又显得无比顺从,直到头顶上的重量抽离的一刹那,陈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江禹在打电话,几分钟后一名服务生进来,给他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从湾南到垃圾场,六个小时的时间非常紧迫。
  陈致立刻抄起衣服去浴室换好,径直走向大门,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动作却蓦地停下。
  陈致转过身,终于抬起了那双一直掩在额发后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一直抱臂看着他的男人。
  “钱。”
  江禹的眉梢随着这个字微微挑起,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车就停在楼下,钱也在。这六个小时里,它们都归你。”
  陈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
  --
  一栋栋房屋在车窗中飞速倒退,陈致靠在后排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表带。
  刚才那毛骨悚然的一幕挥之不去,仍在脑海中重放。
  那是易感期吗?
  陈致眉头收紧,回忆着江禹的样子,却觉得更像是一个突发旧疾的人,在寻找止痛的药。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接近黎明的垃圾场近乎一片死寂。
  巷口,一辆汽车悄然停稳。车门开启的声音打破寂静,惊得电线上的麻雀扑簌簌地振翅飞离。
  “里面进不去。”陈致转身,对驾驶位上的人说,“五个小时后,我会回到这里。”
  说完,他屏住呼吸,直到司机点了点头,
  “好的,五个小时候后我会等在这里。”
  陈致暗暗松口气,也许自己在江禹眼中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毕竟从头到尾,那个人甚至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很快没入如迷宫般的狭长巷道,在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伸手勾出了一件陈旧的夹克衫,边走边利落地套在身上,遮住了身上这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新衣。
  又向前走了不远,他的脚步蓦地一滞,视线转向右侧。
  那儿……就是昨晚的那条巷道。
  远处的天际已泛出一丝灰白,数十米深的巷子在淡淡的天光下一览无遗,陈致在巷口驻足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脚下散落着许多垃圾,很脏,但并不是他预想的那种脏。
  走进去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小滩干涸的血迹,除此之外,没有尸体,也没有……那块表。
  警察已经来过了?
  这个猜想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陈致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敢再多留片刻,转身疾步逃离了这条巷子。
  笃笃笃。
  陈致径直找到老耗子的诊所,敲响了木门,然而并没人回应,他又重重拍了三下。
  “谁啊!一大早的,赶着投胎吗!”门内的铁链哗啦一声被扯开,老耗子那张尖瘦的脸躲在阴影里,一看到陈致,他惺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哟,你小子命还挺硬。这么早来干嘛?”
  “买药。”陈致言简意赅,“快开门。”
  老耗子把门缝又拉开了些,探出半个脑袋朝左右看了看,这才把链锁松开。
  陈致侧身挤进去,门立刻被反锁。
  老耗子没有开灯,佝偻着背退了几步,从阴影里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球,阴恻恻地盯住陈致,吐出两个字,
  “没药。”
  陈致一怔,他甚至设想过老耗子会坐地起价,却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三百利尔,以老耗子的贪婪,他没理由不赚。
  除非……是真的没有。
  “上次就跟你说过了。”老耗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咙,“这玩意儿现在不好弄,风声紧。不过……”
  “不过什么?”陈致立刻追问。
  “我上家兴许有门路。”老耗子咧嘴一笑,用干枯的手指向上指了指,“你要是给我八百利尔,我就卖你一个地址。”
  “他一定有?”
  “那我可保证不了。”老耗子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但八百利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完,他晃到门口,将门拉出一道缝隙,“药效还能撑一阵子, 想办法去吧……”
  老耗子的话突然卡进了喉咙里,他瞪大双眼,盯着陈致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沓钱,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是偷了还是卖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说是卖了似乎也没错?
  陈致踏出诊所时,外面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在走动,他前往码头,坐上了渡向河西的第一艘船。
  浑浊的河水沉闷地拍打着船舷。周围的一切,人的声音,风的声音,忽高忽低的掺搅在一起,一浪远过一浪。
  他明明知道现在需要思考很多事,却放任自己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份麻木一直持续到陈致推了下家门,那轻飘飘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思绪骤然回笼。
  那把本该锁在门上的挂锁,半截已经被埋在湿冷的泥土里,眼前的狼藉景象仿佛瞬间抽干了他的血液。
  他本就不多的物品全都被翻了满地,就像是被一群贪婪的野狗洗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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