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阳光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好了,聊了这半天,我也该回去看看了。”沈墨伸了个懒腰,对陈水生叮嘱道,“水生哥也回去吧,腿伤未愈,别走动太多。等拆了夹板,能正常走动了,随时过来上工。”
  “哎!好!谢谢沈大夫!”陈水生和芸娘连忙应下。
  沈墨对张大娘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墨仁堂。
  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窗台上,并排摆放着两个玉盆。一个里面,是那株依旧生机勃勃、顶端残留着淡金色绒絮的回魂草母株;另一个里面,是那株生长缓慢却稳扎稳打、青翠欲滴的药师青莲幼苗。
  沈墨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回魂草肥厚的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坚韧生命力。
  他的目光,越过这两株灵植,投向窗外。
  夕阳下,青石巷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张大娘正搀扶着陈水生,和芸娘一起慢慢往回走,三人低声说着什么,身影被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们喜悦的笑语。巷子里,其他人家也开始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夹杂着孩童归家的嬉闹声、妇人呼唤吃饭的悠长调子……
  喧嚣,平凡,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沈墨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有些放空,仿佛神游天外。
  第271章 入冬
  秋日的暖阳与金黄仿佛还在昨日,凛冽的寒风与铅灰色的天空便已宣告着斜江城的冬天正式降临。
  陈水生的腿伤在沈墨精心调配的药物和适度的活动下,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好。两个月后,夹板拆下时,那曾被重创的小腿除了肤色略显不同、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外,竟已活动自如,行走如常,甚至没有留下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跛脚隐患。这简直是个小小的奇迹,让张大娘一家对沈墨的医术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呼遇到了“神医”。
  痊愈后的陈水生,立刻就到墨仁堂正式上工了。他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人也老实本分,对药材的记忆和学习能力虽不算出众,但胜在认真仔细。有他在,沈墨确实轻松了许多,抓药、整理药材、打扫卫生、甚至偶尔帮着记录一些简单的病案,陈水生都做得有模有样。最重要的是,他待人接物真诚和善,很快便与来抓药的街坊熟络起来,为墨仁堂平添了几分亲切的人气。
  只是,斜江城的冬天似乎格外“养生”,或许是天气寒冷减少了外出劳作意外的几率,又或许是小城居民本就身体强健,墨仁堂的生意在入冬后反而清淡了不少。除了些偶感风寒、咳嗽腹泻的常见小病。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细密的雪花如同筛落的盐粒,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很快便将青石巷的屋瓦、石板、枯枝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墨仁堂内,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着从门缝窗隙渗入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炭火温暖的烟味,构成一种冬日里独有的安宁气息。
  沈墨依旧躺在他那把藤编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灰鼠皮毯子。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打盹,只是微微侧着头,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片飞舞旋转的雪花世界。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放空。
  一片较大的雪花,打着旋儿,恰好从半开的窗棂缝隙中飘了进来,轻盈地落在沈墨伸出的、摊开的手掌心。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
  沈墨指尖微动,看着那片精致却脆弱的六角冰晶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微小的水珠。
  “又下雪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恍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是陈水生整理完药柜,搓着有些冻得发红的双手走了出来。他看到沈墨又在望雪,憨厚的脸上露出不解,瓮声瓮气地说:
  “沈大夫,您又看雪呢?这雪年年都下,有啥好看的?怪冷的,还是把窗户关严实点吧,仔细受了寒。”
  沈墨闻言,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陈水生,脸上露出一抹淡笑,那笑容如同雪光映照,清浅而温和。
  “这不是没什么事吗,”他随意地答道,指了指摇椅旁边小几上那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炭炉,炉上坐着一个质朴的陶壶,“忙完了?来杯热茶暖暖?”
  陈水生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搬了个小杌子坐下,先拿起炉边温着的布巾垫着手,给沈墨面前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双手捧着粗陶茶杯,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呷了一口,陈水生咂咂嘴,看着杯中清澈透亮、色泽淡金、香气却异常清冽悠长的茶汤,好奇地问:“沈大夫,您这茶叫啥名儿?俺在斜江城从来没闻过这种香味,好像……还有点甜丝丝的回甘?”
  这茶叶是沈墨从自己储物戒指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是当年在天剑宗时,顾允寒不知从哪儿弄来给他的,据说是某种灵茶的低阶变种,对凡人而言已是极佳的养生之物,只是灵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会引人注意。
  沈墨端起自己那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才道:“就是些山野粗茶,偶然得来的。好喝吗?”
  “好喝!真好喝!”陈水生用力点头,他虽然不懂品茶,但这茶的滋味确实远胜他以往喝过的任何茶砖、茶末,“就是……感觉太金贵了,不像俺们平常喝的。”
  沈墨笑了笑:“喜欢就好。一会儿包点带回去,给张婶和芸娘也尝尝。”
  陈水生一听,连忙摆手,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哪行!沈大夫您给工钱已经够厚道了,这么好的茶,俺们哪能再拿!”说着,他像是怕沈墨真给他包茶似的,赶紧几口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喝完,烫得直咧嘴。
  放下杯子,他站起身准备去后院看看晾晒的药材,刚走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转身问道:“对了沈大夫,差点忘了问……这眼瞅着没几天就过年了,您……过年回家吗?”
  “过年……”沈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有瞬间的茫然。
  修仙无岁月。高阶修士的寿元动辄以百年计,闭关一次可能就是凡人的一生。年节庆典,红尘团圆,这些属于凡俗时间的刻度,早已在漫长的修炼与颠沛中被他淡忘。若非陈水生提起,他几乎意识不到,凡间的又一个新年即将到来。
  那一瞬间的怔忪被沈墨迅速掩去,他放下茶杯,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说:
  “我就在这儿。过年医馆就不开门了,你也早早的放假,过个好年。”
  陈水生惊讶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沈墨会独自留在斜江城过年。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沈墨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哎”,便转身去后院了。
  回到家中,陈水生把这事跟张大娘和芸娘一说,张大娘也愣住了。
  “这么说……沈大夫就只有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张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眉头蹙起,脸上写满了心疼与不忍,“这孩子……年纪轻轻,背井离乡的,大过年的,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陈水生点点头:“看沈大夫的样子,好像……是差不多。”
  芸娘也小声道:“沈大夫那么好的人,过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多可怜啊……”
  张大娘沉吟片刻,果断拍板:“水生,你明天上工,就请沈大夫过年来咱家!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多双筷子的事儿,热闹!”
  陈水生有些迟疑:“娘,沈大夫能来吗?他……他看起来好像喜欢清静,会不会不喜欢咱们家太热闹啊?”
  第272章 除夕
  张大娘瞪了他一眼:“喜欢清静和习惯清静是两码事!这街坊四邻的,谁家过年不是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鞭炮一响,笑语不断。沈大夫一个人守着个空荡荡的医馆,连口热乎饭都未必能吃上,那心里该是个啥滋味?听我的,你去请,诚心点!就说咱们一家人真心实意想请他一起守岁,图个热闹吉利!”
  第二天,沈墨果然收到了陈水生磕磕巴巴、却无比真诚的邀请。
  “沈大夫,俺娘说……过年您一个人怪冷清的,要是不嫌弃,就……就来俺家一起过吧!俺娘做菜可好吃了,芸娘也能帮忙,咱们一起守岁,热闹!”陈水生说完,紧张地看着沈墨,生怕被拒绝。
  沈墨看着陈水生眼中纯粹的善意和期盼,心中某处微微一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轻轻的:“好。”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这斜江城冬日过于寂静,或许是那炭火与茶香让人心生眷恋,又或许……只是不想拂了这份朴素而真挚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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