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迈开脚步,走过光洁如镜的黑色玉石地面,走向君殿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琉璃窗前。
  窗外,是万妖岭苍茫起伏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更远处,天空与山脊交汇,云海翻腾,霞光隐现。天地辽阔,气象万千。
  垚介背对着沈墨,负手而立,望向那片无垠的天地。晚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透入,拂动他玄黑色的衣袍和墨色的长发。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沈墨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淡淡地开口,吐出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响:
  “红尘行走。”
  沈墨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红尘行走?”
  “修为的桎梏,只是一时的。”垚介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而深远,仿佛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以你的资质和积累,七十年内触摸到结丹期的瓶颈,甚至尝试冲击元婴,并非难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突破元婴,远不止是灵力的积累和境界的突破。更重要的,是对道的领悟,是对自身道路的明确与坚定,是心境的圆融与蜕变。鞭意也好,阴阳之道也罢,都还浮于表面,困于术法,远未触及本源。你的道……模糊不清。”
  沈墨心中一凛。垚介的话,一针见血。他修炼《阴阳经》,施展阴阳法术,更多是将其当作一种强大的、可以运用的“工具”或“力量”。对于阴阳之“道”的本质,对于自己究竟要走一条怎样的修行之路,他确实缺乏深入系统的思考与领悟。他的修炼,很多时候是形势所迫,是生存所需,是“要变强”的模糊驱动,而非真正明晰的“道心”指引。
  “去找你自己的‘道’吧。”垚介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身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深邃莫测,反而有种洞彻般的清明。
  “离开万妖岭,去行走,去经历,去观察,去感受。”
  “用凡人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去红尘里品味百态。”
  垚介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哪里,包括我。”
  “为什么?”沈墨忍不住问。
  “外界的关注、期待、乃至危险,都会成为干扰。你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彻底沉淀的时光。”
  “七十年很长,也很短。若你能在红尘中找到自己的‘道’,明确心之所向,那么突破元婴,水到渠成。若不能……”垚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垚介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响在他心头。
  但随即,一种奇异的、近乎跃跃欲试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垚介的肩膀,投向窗外那辽阔无垠的天地。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云霞变幻,无数的可能性,仿佛都隐藏在那片苍茫之后。
  第265章 独自离开
  晨光熹微,穿透万妖岭上空常年缭绕的灵雾,为孤峰之巅的白玉君殿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露水的芬芳,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兽吼鸟鸣,更显山岭的幽深与宁静。
  小院里,沈墨蹲在地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黑光滑冰凉的鳞片。缩小了身形,如同一条手臂粗的白蛇,温顺地缠绕在沈墨的手臂和肩膀上,琥珀色的竖瞳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与依赖。它用脑袋蹭着沈墨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挽留。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沈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这几天絮絮叨叨,跟小黑说了很多,关于要好好修炼,关于不要乱跑。
  小黑用力点了点头,又用舌头舔了舔沈墨的手指。
  沈墨看着它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自己乖乖的修炼,等顾允寒来了,他会带你走的。”
  垚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沈墨的离去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他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和墨色的长发,那双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黑就留在这里了,”沈墨走到垚介面前,认真地说道,“你……照看一下他。别让紫渊欺负它太狠。”
  他知道紫渊对小黑的态度一直不算友好,总觉得这条小黑太黏人,不够“妖兽”的凶悍。
  垚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灵光微闪,一张看起来颇为古旧、边缘有些毛糙的兽皮卷轴凭空出现。
  沈墨接过卷轴,入手微沉,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万妖岭及其周边的大致轮廓,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从他所处的孤峰位置起始,曲折地延伸向地图边缘,指向一个模糊的出口标记。
  “我自己出去吗?”
  “嗯。”垚介的回答依旧简短。
  沈墨看着垚介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明白,这并非冷酷或刁难,而是“红尘行走”的第一课。他握紧手中的地图,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这句感谢发自内心。
  垚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
  沈墨不再多言。他转身回到小院,将自己这些年精心培育的一些珍贵灵药,那株药师青莲的幼苗、几株年份尚浅但潜力不错的辅药、甚至包括那株被取下主叶但依旧生机盎然的回魂草母株,小心翼翼地移栽到特制的、能维持基本灵气的便携玉盆或玉盒中,收进储物戒。这些灵药要么对他意义特殊,要么需要他独特的阴阳灵力持续养护才能存活,他无法放心留下。
  他走到院门口,再次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君殿。晨光中,白玉殿宇熠熠生辉,沉静而威严。
  沈墨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殿门方向喊了一声:
  “等我回来!”
  声音清亮,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喊完,他不再犹豫,更不再回头。周身灵力涌动,化作一道并不耀眼却异常坚定的青色遁光,冲天而起,沿着兽皮地图上那条红色虚线的起始方向,向着万妖岭深处,疾驰而去。
  君殿门口,垚介和不知何时出现的紫渊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青色光点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茫茫山岭与雾霭之中。
  紫渊皱了皱眉,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疑虑:“君上,就这样放他走了?”
  垚介的目光依旧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闻言,只是淡淡反问:“你不信他会回来?”
  紫渊愣了一下,迟疑道:“应该……会吧。”
  “那就行了。”垚介收回目光,转身向殿内走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去给那条小蛟安排一下特训。它性子太软,血脉潜力远未激发。沈墨不在,正是打磨它的好时候。”
  紫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是。”
  而此刻还在小院里因为沈墨离去而垂头丧气的小黑,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茫然地抬起头,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安。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一段“水深火热”的“特训”生涯……
  沈墨的遁光在万妖岭上空飞掠。
  他按照地图的指引,小心地规避着那些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区域。有时需要绕开终年毒瘴弥漫的沼泽,有时需要攀越罡风凛冽的冰峰,有时则要穿越光线昏暗、潜伏着无数诡异藤蔓与虫豸的原始密林。
  沿途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遭遇过成群结队、悍不畏死的五级“血翼蝠”围攻;曾不小心踏入一片会移动的“迷踪花海”,花了数日时间才凭借阴阳二气对生机波动的敏锐感知找到出路;也曾远远感应到数股让他心悸的、属于八级以上妖兽的恐怖气息,早早便收敛所有灵力,如同最普通的鸟兽般潜伏躲避,直到那气息远去才敢继续赶路。
  时间在跋涉与警惕中飞快流逝。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沈墨早已记不清自己飞越了多少座山峦,跨过了多少条河流,又曾在多少棵古树的枝桠上或某个隐蔽的山洞里调息过夜。储物戒指里的灵石和丹药在缓慢消耗,身上的青衣也因多次战斗和恶劣环境而显得有些陈旧,甚至破损了几处。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并未黯淡,反而在一次次独自面对天地、面对危险的过程中,沉淀得更加内敛与坚定。
  两年后。
  当沈墨终于沿着地图的指引,穿过最后狭窄山口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苍翠山岭与缭绕云雾。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略带枯黄的广袤原野。天空变得高远而澄澈,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带着与万妖岭森然灵气截然不同的、属于人间的温暖与干燥。风从原野上吹过,带来泥土、青草以及远处隐约炊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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