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沈墨屋子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他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顾允寒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脚步放得很轻。
  顾允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沈墨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不算太高的屋顶。他在屋脊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顾允寒仰头看着他,嘴角微扬,也提气纵身跃上,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沉睡的小院和远处朦胧的山影,头顶是浩瀚的星空与皎洁的明月。夜风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袍和发丝。
  沉默了一会儿,沈墨忽然轻声念道:
  “遥知未眠月,乡思见渔歌。”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顾允寒侧头看他:“想家了?”
  沈墨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有些飘忽:“我是觉得……你肯定想家了。我又没有家。”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顾允寒心头一痛。沈墨的过往,他一直知道一些,家族被灭,孤身一人,逃婚流浪,隐姓埋名……“家”这个字,对沈墨来说,或许早已成了一个模糊而疼痛的概念。
  顾允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出生时,父亲母亲便是结丹后期修士。他们……很忙。忙于修炼,忙于宗门事务,忙于各自的机缘。记忆中,与他们同桌吃饭、闲话家常的次数,屈指可数。”
  “展露出天赋后,便被祖父直接带去了天剑峰。祖父是剑痴,除了传我剑法,督促我修炼,很少过问其他。天剑峰很大,也很冷清。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对着山崖练剑,对着云海悟道。”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抱怨,没有伤感,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越是这种平静,越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那不是凡间孩子渴望父母关怀的委屈,而是修仙者漫长生命中,对情感联结近乎本能却又被迫习惯的疏离。
  沈墨歪着头,静静地看着顾允寒的侧脸。月光下,他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这个一向对感情问题显得迟钝、甚至有些笨拙的人,此刻褪去了修为的光环,以近乎“凡人”的脆弱状态坐在这里,谈起过往,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以前不曾有过的……理解与释然。
  或许,失去力量,反而让他更能体会那些曾被忽视的、属于“人”的冷暖。
  沈墨心中微软,身体不自觉地往顾允寒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他肩膀上。顾允寒的身体微微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能看出来,”沈墨轻声说,声音闷闷的,“他们……你父母和祖父,是舍不得你的。只是……到底不是凡人,寿元漫长,聚少离多,感情表达得淡薄一些,也是正常。”
  顾允寒点了点头,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环住了沈墨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望着同一轮明月。月光如水,流淌在彼此身上,仿佛也洗去了白日里的种种焦躁与不安。
  过了许久,顾允寒才低声问:“那你……以后……”
  他想问,以后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墨的动作打断了。
  沈墨忽然直起身,在顾允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翻身,竟直接跨坐到了他腿上!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呼吸相闻的姿势。
  屋顶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
  顾允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身体后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沈墨的腰,怕他掉下去,月光下,沈墨的脸近在咫尺。
  “嘘”沈墨伸出食指,轻轻按在顾允寒微张的唇上,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然后,在顾允寒愕然的目光中,沈墨低下头,凑近,没有吻他的唇,而是……用牙齿,轻轻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咬住了他的下唇。
  不是很疼,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厮磨,带着温热的湿意和酥麻的触感。
  顾允寒扶在沈墨腰上的手骤然收紧。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在寂静无人的月下屋顶,显得格外暧昧旖旎,也格外大胆。
  沈墨并没有咬很久。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短,但在顾允寒的感觉里无比漫长,他便松开了牙齿,甚至还伸出舌尖,安抚似的在那被咬得微微泛红、沁出一点点血丝的唇瓣上轻轻舔了一下。
  然后,他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得意地翘起嘴角,利落地从顾允寒身上下来,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我下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沈墨丢下这句话,不等顾允寒反应,便轻盈地跃下屋顶,溜回了自己屋里,再次关上了门。
  屋顶上,只剩下顾允寒一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抿了抿唇,仿佛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混合着淡淡铁锈味和沈墨气息的滋味。
  第260章 情不知所起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沈墨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照料那株回魂草上。他几乎寸步不离小院,每日定时用精纯的阴阳灵力浇灌,根据回魂草的生长状态调整聚灵阵的强度,甚至不惜动用一些珍贵的木属性灵液为其补充养分。在他堪称无微不至的呵护下,那株淡金色的幼苗不负众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起来。
  而顾允寒,则以一种近乎“凡人”的方式,悄然融入了万妖岭的生活,更确切地说,是融入了照顾沈墨的生活。他无法动用灵力,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清扫院子,整理沈墨经常乱放的玉简和材料,学着辨认一些常用灵草并帮忙照料,以及下厨。
  万妖岭不缺食材,各种灵蔬、妖兽肉、山珍,品质极高。
  沈墨对此常常大加赞赏,一边吃得眉开眼笑,一边拍着顾允寒的肩膀夸他“贤惠”,把顾允寒夸得耳根发红,却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地将沈墨喜欢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种平淡温馨的日子,几乎让两人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和自身的困境。直到这一天。
  这天清晨,沈墨照例去查看回魂草,发现它已经长到了半尺高,茎叶饱满,灵光内蕴,顶端的嫩芽处甚至隐隐有淡金色的花苞雏形。他欣喜地正准备去找垚介,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催生花苞、采摘主叶,垚介的传音却先一步到了。
  内容很简单,却让沈墨心头一凛:炼制极品回魂丹,除回魂草主叶外,还需要一味重要的药引,“月华凝露”。
  而垚介告知他,万妖岭某座山峰的背阴山谷中,恰好生有寒月幽兰,今夜便是弦月,是采集月华凝露的最佳时机。
  沈墨听完,立刻准备动身。顾允寒得知后,当即表示要同去。
  “不行。”沈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没有修为,去了太危险,你跟着我,反而容易分心。”
  顾允寒抿了抿唇,看着沈墨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心。”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便独自驾起遁光,向着垚介指示的方向飞去。
  沈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天际,顾允寒还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垚介平静无波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传入他耳中:
  “来殿里。”
  顾允寒转身,看向那座高踞峰顶的白玉宫殿,眼神微凝。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君殿走去。
  殿内,棋盘已经摆好。见顾允寒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顾允寒依言坐下,没有客套,执黑先行,落下一子。
  棋子清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下了约莫十手,顾允寒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张俊美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平静开口:“前辈今日支开墨儿,不止是为了下棋吧。”
  垚介落下一枚白子,闻言,目光在顾允寒脸上扫过,尤其在他那还带着一点极淡旧痕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墨儿?真腻。”
  顾允寒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不改色地放下一颗黑子,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等待垚介的下文。
  垚介也不在意,伸手又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却未立刻落下,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棋子,目光似乎穿透了棋盘,看向了更悠远的地方。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他缓缓念出两句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心易变,世事无常。情深时海誓山盟,转瞬便可刀剑相向;昨日还是至交好友,今日或许已成生死仇敌。”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顾允寒:“所以,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样,能让他为你做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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