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顾允寒心下掠过一丝异样,却并未深想。许是今日炼丹时有所感悟,临时起意也未可知。他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里衣,伸手欲掀开被褥一角。
  “下去。”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允寒的手悬在半空。
  沈墨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他面色平静如水,可那两个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抗拒。
  顾允寒收回手,静立床畔。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依言后退两步,在地板上盘膝坐下——不是床边,而是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
  沈墨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顾允寒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之处。
  “我不想和陌生人同床共枕。”
  顾允寒一怔:“陌生人?”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讽刺:“是啊,就是那种可以随时抛下、不必知会、不必商量的陌生人。”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风声更急了,呜呜咽咽,像是某种悲鸣。
  顾允寒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晌,他低声道:“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轻笑出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好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反正等你走了,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顾允寒猛地抬头,对上沈墨的眼睛。他试图在那双眼中找到往日熟悉的温度,哪怕是一丝愤怒、一丝委屈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深井。
  “留在天剑宗等我,好吗?”顾允寒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讽刺更浓了:“呵,留在这里等你?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双修工具吗?”
  “不是!”顾允寒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急切,“我从未那样想过。我只是……”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语言,“凤域凶险未知,我没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冒险。”
  “好。”沈墨干脆利落地应道,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你走吧。”
  顾允寒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沈墨就这样轻易松口。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唇角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那你等我。”
  “你要去多久?”沈墨问,语气平静得反常。
  顾允寒沉吟片刻:“《八荒剑典》的下半部失传已久,凤域广袤,线索渺茫。可能几十年,也可能……几百年。”
  “行。”沈墨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等你回来,我的第四十七个孩子应该能叫你叔叔了。”
  顾允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几息之后,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错愕、茫然,甚至有一丝无措。
  “沈墨,”他声音干涩,“别这样。”
  “别怎样?”沈墨终于从打坐的姿势中松懈下来,他侧过身,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允寒难得一见的慌乱表情,“顾允寒,我不明白。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语速逐渐加快:“是遇见困难就会退缩的懦夫?还是不能与你患难与共的累赘?或者……”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根本没在你心里,我的意见、我的感受,对你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如果问你,”顾允寒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一定会跟我去。”
  沈墨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了。我就喜欢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种种灵草、炼炼丹,混吃等死。你就自己去吧,放心,等你走了,我也不会留在这儿。也许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我保证——”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这次,你永远也找不到我。”
  顾允寒的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空荡荡的云巅石阁,再也没有那个总爱在厨房折腾出奇怪声响的身影,没有那个会在他练剑时托着下巴在一旁点评“这招不够帅”的笑语,没有深夜相拥时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没有清晨醒来时枕边人沉静的睡颜。
  第190章 睡地板
  他想象沈墨真的消失在某处山林,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而他将独自踏上漫长的旅途,在陌生的土地上寻找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他终于归来,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里面只有积年的灰尘和死寂的空气。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允寒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几步跨到床边,伸出双臂,从背后将沈墨整个拥入怀中。
  沈墨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顾允寒抱得很紧,手臂环在他的腰际,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他能感觉到沈墨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药草清香。
  “对不起。”顾允寒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耳廓传来。
  沈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顾允寒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轻轻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我不是要抛下你。”
  沈墨依旧沉默。
  “我只是……害怕。”顾允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凤域太危险,如果你跟我去,万一……万一我护不住你怎么办?”
  沈墨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羽毛落地,却沉甸甸地压在顾允寒心头。
  “所以你就打算瞒着我,一个人悄悄走?”沈墨的声音不再冰冷,却透出深深的疲惫,“顾允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回不来了,我却连你去哪了、为什么去都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顾允寒的手臂骤然收紧。
  “我会在这里等你。”沈墨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我甚至不知道是该继续等,还是该为你立个衣冠冢。我连悼念你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在你心里,我根本不配知道真相。”
  “不是的!”顾允寒急切地打断他,“你当然配!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墨终于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顾允寒。
  灯光下,顾允寒清楚地看到,一滴清泪正从沈墨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沿着脸颊的弧度,最终消失在衣襟里。
  那滴泪像是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顾允寒心上。
  “顾允寒,”沈墨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了。我骗过很多人,算计过很多人,可对你,我从未想过隐瞒。我的过去、我的仇恨、我的软弱,所有不堪的、狼狈的,我都给你看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顾允寒的脸颊:“可你呢?你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觉得这是对我好。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顾允寒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沈墨的手指冰凉,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我想要的是什么?”沈墨自问自答,“不是安稳,不是苟活。是和你在一起。是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都和你并肩走过去。哪怕真的死在那里,至少我们是在一起的。”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可你连这个选择都不给我。你擅自决定了我的未来——留在天剑宗,像个傻子一样等你。顾允寒,这对我来说,比死更残忍。”
  顾允寒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沈墨泪流满面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沈墨这样哭——不是演戏,不是算计,而是毫无防备地、彻底地崩溃。
  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仿佛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沈墨,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顾允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像是决了堤,怎么擦都擦不完。
  “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嘶哑,“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擅自做主。”
  沈墨别开脸,不看他。
  顾允寒却固执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和我一起吧。”
  沈墨睫毛颤了颤。
  “我会保护好你。”顾允寒一字一句,像是在立下最郑重的誓言,“不,是我们一起保护好彼此。你不是我的累赘,从来都不是。你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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