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他眼中醉意瞬间消散无踪,变得清明而深邃。体内法力微微运转,周身酒气便化作淡淡白雾蒸腾而出,消散在空气中。他看着对面趴在桌上、呼吸均匀、已然熟睡的沈墨,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酣醉后的红晕,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老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其温和、带着赞许和放心的笑容,低声自语道:
  “小子,和我斗你还嫩了点。”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青烟般缓缓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包厢之中,只留下满室酒香,以及趴在桌上、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沈墨。
  沈墨是在一阵微带寒意的山风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身下硬榻的冰凉触感,以及空气中那股清冽纯净、几乎要沁入肺腑的浓郁灵气。他缓缓睁开眼,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在灵力本能运转下迅速消退,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昨夜记忆的终点,还停留在“醉仙居”那间暖意融融、酒香四溢的包厢,以及老李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通红脸庞。而此刻,他身处之地,却是一间极为空旷、陈设简朴到近乎冷冽的房间。
  四壁皆是未经雕琢的粗糙青石,泛着冷硬的光泽。房间异常通风,并非因为没有窗户——恰恰相反,这房间竟四面洞开,皆是无窗之窗,唯有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清寒的晨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卷动着沈墨额前的碎发。
  他起身,走到一处“窗口”向外望去,瞳孔不禁微微一缩。
  但见脚下云海翻腾,如乳白色的波涛,缓缓流淌、舒卷。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辉泼洒其上,渲染出瑰丽绚烂的七彩霞光。视线极力远眺,方能透过云隙,隐约看到下方渺小如棋盘般的天剑城轮廓,以及更远处那些如同笋尖般刺破云层的、属于万剑山脉的其他峰头。
  自己竟身处如此高的山巅之上!这房间,仿佛是一座悬于云端的石阁。
  压下心中的惊异,沈墨推开那扇同样由粗糙青石制成的房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平台院落,同样以青石板铺就,边缘处便是万丈深渊,仅有低矮的石栏象征性地围了一下。云雾就在脚下流淌,仿佛一步便可踏入仙境。
  院落中空无一人,唯有山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某种规律的、清越的破空之声。
  沈墨循声走去,绕到石阁的另一侧。只见在平台延伸出去的一处悬崖边缘,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正在晨光与云雾间舞剑。
  正是顾允寒。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剑锋过处,周遭浓郁的晨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驱散,露出一片片清明的空间。他的动作时而如流云般飘逸,时而如疾电般迅捷,身形与剑光几乎融为一体,在这云海之巅,勾勒出一幅动静皆宜、遗世独立的绝美画卷。
  沈墨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倚在石阁的墙壁上,看了许久。直到顾允寒一套剑诀演练完毕,收势而立,周身那凌厉无匹的剑意缓缓内敛,他才无声地走到院落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简单的紫砂茶具。沈墨熟练地生起一旁小炉的灵炭,取来旁边玉瓮中储存的、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山泉水注入壶中。待水沸,烫杯、置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宁静致远的韵味。
  当顾允寒转过身,额角带着细微汗珠走来时,沈墨刚好将第一泡茶汤注入两个白瓷杯中。茶香清幽,与山间的云雾灵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顾允寒在石桌对面坐下,默然接过沈墨递来的茶杯。他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圈着温热的杯壁,那双眸子落在沈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软了几分:
  “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了。”
  沈墨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撇嘴抱怨道:“这哪能怪我?都怪那个老李,看着挺慈祥一老头,劝起酒来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我推都推不掉!”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挑眉看向顾允寒,语气带着戏谑:“话说,他既然说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就没把你给教会喝酒?你这酒量,可真是……”
  沈墨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对面的顾允寒在听到“老李”这个称呼时,脸上浮现出的,并非是他预想中的了然或无奈,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作伪的——
  茫然。
  顾允寒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剑眉,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记忆中并无对应的人物,这才抬起眼,看向沈墨,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反问:
  “老李……是谁?”
  第166章 考验
  沈墨还沉浸在顾允寒那句充满困惑的“老李是谁?”所带来的错愕与迷雾之中,思绪纷乱,试图理清昨夜那场看似寻常的坊市之行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深意。
  一个熟悉又带着截然不同气韵的苍老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兀而又理所当然地在石桌旁响起:
  “哈哈哈,老李就是我啊!”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般,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石桌旁的空位上。来人身着朴素的灰色布衣,白发长须,面容慈祥——不是昨日与沈墨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老李”,又是谁?
  然而,同一张脸,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已是天壤之别。昨日的老李,像是个修为低微、带着点市井精明的邻家老翁;而眼前的“老李”,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灵压,却仿佛与这整片云海、这座天剑峰、乃至这方天地都融为一体。他甚至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尚处于愣怔状态的顾允寒手中,拿过了那只还温热的茶杯,凑到唇边,如同昨日饮酒般,惬意地呷了一口。
  顾允寒在看到此人的瞬间,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为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站起身来,对着老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清冷却带着绝对的尊重:
  “祖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墨的耳边。
  祖……祖父?
  天剑宗的元婴老祖,传说中杀伐果断、剑道通神的凌霄剑君?!
  沈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老李”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让他脸颊发烫,耳根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心悸,沈墨对着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者,深深躬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晚辈沈墨,拜见真君!”
  凌霄剑君——或者说,恢复了本相的“老李”——随意地挥了挥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沈墨托起。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沈墨那写满紧张和尴尬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遗憾?
  “哎,别这么拘谨嘛。起来起来。”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口茶,又像是在回味昨日的相处,“我还是更喜欢你昨天那样子啊,小沈!多放得开!喝酒砍价,多有意思!你要是我亲孙子该多好!”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顾允寒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立刻伸手,再次紧紧牵住了沈墨的手,仿佛生怕他被这句话拐跑了似的。他看向凌霄剑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求证,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
  “真的吗,祖父?” 他问的,自然是剑君对沈墨的态度。
  看着孙子那模样,没好气地指了指空着的石凳:“坐下坐下!瞧你那点出息!”
  待两人依言重新坐下,只是顾允寒牵着沈墨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沈墨,脸上那点玩笑之色收敛了些,用手指点了点他,对着顾允寒“告状”道:
  “允寒,我可跟你说,这小子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啊!为了法宝连我这样的‘老人家’都骗!”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戏肉来了。顾允寒则是一脸不解地看向沈墨,眼中带着询问。
  沈墨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容,连忙解释道:“真君明鉴!晚辈……晚辈那不是怕宝物蒙尘嘛!那镜子一看就不是凡品,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也是浪费。再说了,当时您……您扮作炼气修士,那等宝物,炼气修士确实用不上,也护不住,反而可能招来祸端不是?”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几分狡辩,却又合情合理。
  闻言,剑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随手一挥——那面昨日在万宝斋垃圾堆里被沈墨看中、又悄悄留下印记的漆黑铜镜,便“咚”的一声,轻飘飘地落在了石桌中央。
  镜身竟然已经恢复了光泽,四神兽与蟠龙纹饰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古朴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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