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是与整个修仙界既定规则为敌的压力,是两大宗门的震怒与追杀,是无数异样与鄙夷的目光,是将顾允寒也拖入这万劫不复境地的可能……还有,他自己那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把握、纷乱如麻的心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而沉重。
  最终,沈墨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四个字。这四个字,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挡在了他摇摇欲坠的心墙之外:
  “……这是现实。”
  他选择了逃避。用冰冷的现实,拒绝了回应那份滚烫的心意。
  顾允寒看着他固执扭向一旁的侧脸,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那么平静的肩膀。
  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愕然”与“受伤”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留窗外的风雪声
  片刻后,沈墨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
  顾允寒……离开了。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沈墨才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床榻上,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愧疚,有一丝莫名的失落,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
  他对顾允寒的感情,他自己都不敢去面对,去深究。
  如果选择接受,他们两个将要面临什么?
  那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128章 流言
  玄灵真人在顾允寒踏入见雪城城主府的那一刻,便已感知到了自己儿子的气息。以她金丹真人的神识,这座城池内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都难逃其感知。因此,当第二日清晨,她在自己居住的、清幽雅致的院落中看到顾允寒的身影时,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意外之色。
  她这个儿子,性子冷僻,一心向道,若非有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妖兽之乱尚未平息的关头,突然从镇守的凛冬城来到见雪城。总不可能是心血来潮,想来看看她这个母亲吧?
  玄灵真人放下手中正在修剪的一株冰莹草,抬眸看向站在院中、身形挺拔却莫名带着一丝沉凝之气的顾允寒,语气温和却直接地问道:“寒儿,怎么突然过来了?凛冬城那边一切可好?”
  顾允寒的目光从庭院中那株傲雪绽放的寒梅上收回,落在母亲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冰封不化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迷茫的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母亲,我……”
  后面的话语,湮灭在了唇齿之间,未能出口。
  很少能看见自己儿子这样的模样,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会有情绪,会难以启齿。
  玄灵真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探究。她看得出,儿子此刻心绪不宁,似乎被某种极其困扰的事情缠住了心神。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窗外风雪不停。
  除了这对母子,无人知晓这一夜,在这清冷的院落中,顾允寒究竟对玄灵真人说了什么,而玄灵真人又给出了怎样的回应。唯有夜风拂过梅枝,带起些许雪沫,悄然记录下了这段不为人知的对话。
  ……
  第二日,沈墨在顾允寒安排好的房间里醒来。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心中那份不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茫然。
  他不想再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索性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打算在这城主府内随意走走。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一路走来,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守卫的弟子见到他,虽然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打量,却都恭敬地行礼让路,并未加以盘问。这让他心中稍定,也更加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顾允寒并未打算将他囚禁起来,更未曾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他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如果此刻他真的想走,顾允寒或许……也不会强行阻拦。这种微妙的、建立在九年欺骗基础上的“信任”,让沈墨心情复杂无比。
  他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临水的亭子。亭子建造得颇为精巧,四周挂着薄薄的纱幔,阻隔了部分寒风,却又不会完全遮蔽视线。他走进去,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望着亭外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怔怔出神。
  他容貌本就极为出众,此刻虽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未加修饰,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一抹挥之不去的疏离忧郁,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吸引人的气质。
  一路上,不少路过的天剑宗弟子,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眼中充满了惊艳与好奇,甚至有些年轻的女弟子看得呆了,与同伴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沈墨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略带腼腆和试探的声音在亭外响起:
  “这位……道友,打扰了。”
  沈墨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天剑宗内门弟子服饰、修为在筑基初期的年轻男修站在亭外,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沈墨微微颔首,示意他进来。
  那年轻修士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带来一壶热茶,给沈墨倒了一杯,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刘,道友唤我刘师弟即可。”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墨脸上扫了扫,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小心翼翼地问道:“道友……就是顾师兄昨夜带回来的那位……客人吧?”
  沈墨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身份,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刘师弟见他点头,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般,拍了拍胸口,低声嘟囔道:“还好,还好……”
  他这反应倒是勾起了沈墨的好奇心。沈墨挑了挑眉,问道:“刘道友何出此言?怎么……是我就‘还好’了?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刘师弟见沈墨态度随和,也放松了不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八卦语气说道:“道友有所不知,听说顾师兄昨夜突然带了一位……容貌如出色的客人回来,消息虽未传开,但一些亲近的师兄弟们都隐约听到了风声。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在猜测呢,尤其是那些倾慕顾师兄的师姐师妹们,一个个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今日一见,道友果然容貌出色,不过是男子,那些师姐师妹也可以放心了。哈哈……”
  沈墨闻言,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原来如此。看来……喜欢你们顾师兄的人,还真不少啊。”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
  “那当然了!”刘师弟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顾师兄可是我们所有弟子仰望的榜样!是整个天剑宗,不,是整个飞仙域几百年来最顶尖的剑道天才!这还不止,师兄他为人正直,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这些年死在他剑下的魔修和妖兽不知凡几!‘冰璃剑’的名声,想必道友你也听说过吧?那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威名!”
  “怎么谁提到顾允寒都是滔滔不绝啊……”
  第129章 求援
  沈墨听着他发自肺腑的赞美,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顾允寒在秘境山洞里笨拙的模样,以及在冰原上那副“虚弱”骗人的样子,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是听说过,如雷贯耳。”
  刘师弟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崇拜的情绪中,继续说道:“而且,师兄他还特别专情,能被顾师兄喜欢的女修简直是三生有幸!”
  “哦?”沈墨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抬眼看向刘师弟,“专情?这又怎么说?”
  “道友你有所不知,”刘师弟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自从九年前,顾师兄与素女宗的一位师姐订下婚约后,即便那位师姐后来不幸……陨落了,师兄他也从未忘记过。每年到了那位师姐的……忌日前后,他都会特意去一趟素女宗附近,据说是在他们当年定下婚约的地方静坐许久。这都快十年了,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过。唉,真是可惜了那位素女宗的师姐了……”
  刘师弟说着,脸上露出了惋惜和感慨的神色。
  沈墨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化开,只是那笑容底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品出的复杂滋味。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重复道:“……确实是,专情呢。”
  ……
  亭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随口问道:“说起来……顾允寒呢?怎么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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