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送走莫知著,徐栩立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书房,反锁了房门。
  室内寂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手心。
  那张被攥了许久的纸条被取出来,纸条质地粗糙,边缘有些毛躁,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徐栩小心翼翼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道极深的字迹,是一个偏僻的地名——城西破落巷,三号废宅。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落款。
  徐栩几乎瞬间明白,柳伶约他在此地相见。
  此事牵扯重大,周遭又遍布眼线,他思来想去,先去了醉月楼,又趁人多热闹时略作收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乔装成寻常书生模样,从侧门悄然离开,直奔城西而去。
  城西本就偏僻,破落巷更是少有人烟,巷内房屋大多废弃,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派萧瑟荒凉。
  徐栩按着地址找到三号废宅,推开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响动,在寂静巷子里格外突兀。
  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桌椅倾倒,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显然早已荒废许久。
  柳伶并不在此。
  徐栩心中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始终不见柳伶的身影。
  她不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徐栩反倒冷静下来。
  柳伶行事谨慎,冒着天大风险塞给他一张纸条,绝不会只是约他空等一场。这里一定藏着别的东西。
  他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仔细打量四周。脚下踩着厚厚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走到屋子正中央时,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空洞感,与别处坚实的地面截然不同。
  徐栩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敲击地板。
  “咚、咚、咚。”
  声音沉闷发空,分明下面是空心的。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立刻伸手抠住地板缝隙,咬牙用力一撬。
  腐朽的木板应声松动,他接连撬开几块,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暗格内,静静放着一个通体黝黑的木匣子,样式普通,却上了锁。
  徐栩没有钥匙,索性用力一掰,老旧铜锁应声而断。
  他打开木匣,心跳骤然加速。
  匣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整整齐齐放着几本陈旧的线装账本,纸张泛黄发脆,显然有些年头。
  徐栩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入目便是有些褪色的印章,一眼望去,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印章,一枚是柳家的族印,另一枚,赫然是当朝八王爷的私印!
  他手指颤抖着继续翻阅,越看,心头越是心惊肉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账本之上,一笔笔记录清晰无比,柳家假借朝廷赈灾之名,与八王爷暗中勾结,私吞赈灾银两,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地方官员,强占良田,买卖官职,桩桩件件,都是触目惊心的谋逆大罪。
  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印章齐全,铁证如山。
  徐栩猛地合上账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柳伶的用意。
  柳家不敢动她,正是因为她掌控着这些账本,而如今她将此物交给自己,极有可能是她自己已经……
  这些证据一旦泄露,柳家满门抄斩,八王爷更是会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京城都要变天。
  徐栩不敢多留,迅速将账本取走,木匣放回原处,关好盖子,重新塞进暗格,又将地板原样盖好,仔细拂去上面的脚印灰尘,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账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退出废宅。
  刚离开废宅不远,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子口传来。
  徐栩脸色骤变,下意识闪身躲进旁边一处断墙之后,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数名黑衣蒙面人迅速冲入废宅,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屋内很快传来翻动与咒骂声。
  “那贱人不是说东西藏在这儿,怎么没了!”
  “你们看地上,灰尘有新脚印,分明是有人来过,且刚走不久!”
  “快追!定是拿走了东西,绝不能让他跑了!”
  声音凶狠暴戾,徐栩躲在暗处,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紧紧咬着嘴唇,强忍恐惧,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哼着小曲,醉醺醺地路过。
  黑衣人们瞬间被吸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将那汉子按倒在地。
  “说!方才有没有见过人从这里跑出去?东西藏在哪里了?”
  汉子被打得惨叫连连,醉意吓醒大半,瑟瑟发抖道:“什、什么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的……”
  “嘴硬!定然是同党!”
  为首之人一声冷喝,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上尘土。
  那无辜的醉汉,连一句完整辩解都来不及说完,便没了声息。
  徐栩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逝,鲜血刺眼,血腥味随风飘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四肢百骸。
  再一次亲眼目睹杀人,比上一次更直接,更残忍,更让徐栩胆寒,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蝼蚁。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
  黑衣人确认醉汉已死,又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朝着相反方向追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徐栩才敢缓缓松开手。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他扶着断墙,跌跌撞撞地冲出破落巷。身后仿佛依旧有杀手紧追不舍,刀锋的寒气似乎还萦绕在脖颈旁,每一步都踉跄虚浮,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惧,只想尽快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第82章 别怕,你现在在荆山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那桩桩件件浸着血色的往事,终于从徐栩的脑海中剥离,周遭的风声、树影重新变得真切,可他整个人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他整个人软在石凳上,肩背剧烈起伏,连带着嘴唇都哆嗦个不停,像是染了寒疾,又像是被恶鬼缠了身,半点挣脱不得。
  “柳伶死了……”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在确认这残酷的事实,“柳伶竟然死了……怎么会……”
  恐惧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喘不过气,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黎一木见他这般模样,心瞬间揪紧,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跨步上前,一把将徐栩狠狠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大,双臂牢牢箍住徐栩的腰,右手顺势抚上他的脖颈,指腹轻轻按着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别怕。”
  黎一木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一遍又一遍在徐栩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企图驱散他心头刺骨的寒意,“别怕,你现在在荆山,不是在京城。”
  他一下下顺着徐栩的后背,动作轻柔,胸膛宽厚而温暖,稳稳托住了徐栩摇摇欲坠的心神。
  徐栩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颤抖的幅度才渐渐小了些,压抑的哭声化作细碎的呜咽,尽数吞没在黎一木的衣襟间。
  过了许久,徐栩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情绪总算被安抚住,不再那般失控。
  黎一木这才缓缓松开手臂,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此刻的徐栩眼底的惶恐与茫然尚未褪去,眼尾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唇瓣失了血色,微微抿着,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整个人透着一股无依无靠的孱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他碰碎。
  黎一木看得心头一紧,喉间泛起涩意。
  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攥住徐栩微凉的手腕,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皮肤:“那些东西,你给了谁?”
  他可以确定徐栩并未将其交给徐云清,否则以徐云清的爱子心切,怎么可能还让徐栩孤身一人来荆山,早就为儿子建造一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府邸,将人保护起来了。
  徐栩抬眸望进黎一木深邃的眼眸,那双眼里全然的关切让他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些许。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后怕的颤音:“我藏起来了,没给任何人。我不敢……我怕一旦交出去,不仅护不住自己,还会牵连更多人,我当时……已经知道柳伶肯定是凶多吉少了……我怎么敢冒险。”
  说到最后,尾音又带上了几分哽咽,一想起柳伶,那股恐惧便又悄悄冒了头。
  黎一木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那就好。”
  他抬手拂去徐栩眼旁贴着的发丝,“别怕,我跟你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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