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反了天了!”
  徐云清低喝一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冷冷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再看向一旁的徐征,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徐征跟随徐云清数十载,最是懂他心意,当即会意,上前一步,沉气凝神,掌心蕴着几分内敛功力,轻轻一掌拍在木门之上。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原本紧闭的大门应声震开,门前几个奉命拦门的护卫猝不及防,受力不稳,踉跄着跌倒在地,慌忙爬起身跪地请罪,一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
  徐征身形一掠,立在门内,侧身躬身:“大人。”
  徐云清袍袖一甩,步履生风,径直踏入府中,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连厅中奉茶的丫鬟都来不及行礼,他已然朝着徐栩居住的清风院而去。
  一路行来,院中仆从皆低着头避让,无人敢出声。
  徐云清心中怒意翻涌,只觉这儿子近来越发无法无天,他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训斥一番,让他知晓尊卑礼数,切莫再任性妄为。
  可刚踏入清风院,那满腔怒火,却在看清院中景象的一瞬,莫名滞了滞。
  暖阳透过枝头新叶,洒下斑驳光影。一架老旧却结实的木质秋千架上,少年正微微垂着头,轻轻晃动。
  那秋千还是徐栩幼时,徐云清亲手为他打造的,木料选的是最结实的楠木,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晃便是数年。
  此刻徐栩一身素色锦袍,长发松松束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着傲气与锋芒的眉眼,此刻却微微垂着,望着地面青石,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秋千轻轻摇晃,竟显出几分与平日桀骜截然不同的孤寂。
  徐云清脚步不自觉地缓了缓,心头那股熊熊怒火,竟先自灭了大半。
  “公、公子!大人来了!”
  贴身小奴仆跌跌撞撞跑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颤。
  徐栩这才缓缓抬眸,眼中尚凝着几分未散的水雾,像是方才独自发呆时落了心事,听见声响,眉头瞬间拧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不是吩咐过,不许放他进来?你们一个个都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话音未落,徐云清已然迈步走到秋千架前。
  四目相对。
  一个面色沉肃,带着久压的怒意与无奈;一个眼含水雾,却又强撑着傲气,梗着脖颈,一副气鼓鼓不肯服输的模样。
  一时之间,院中寂静无声,唯有秋千轻晃的细微声响。
  徐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徐栩低声劝道:“公子,大人操劳朝政辛苦,刚下朝便回来看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想来公子也已知晓昨日行事不妥,快与大人认个错,此事便过去了。”
  “认错?”徐栩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猛地从秋千上抬身,水雾未散的眼眸瞪着徐云清,语气倔强,“我何错之有?”
  徐云清压了又压的火气,被他这一句顶撞再次挑起,沉声道:“你还敢说自己无错?昨日你是不是擅闯锦华阁,当众刁难柳夫人和柳氏?”
  徐栩扬着下巴,毫无半分惧色,干脆利落应道:“是又如何。”
  “你!”
  徐云清被他气得胸口发闷,当即在院中来回踱步,指尖微微颤抖。
  他一生饱读诗书,处事沉稳,极少这般失态,可对着这个自小便疼入骨髓的儿子,却屡屡被搅得心绪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试图耐着性子讲道理:“栩儿,男子处事,讲究分寸格局。我与柳家之事,是朝堂与世家之间的纠葛,是我们两家男人之间的较量,与家中女眷无干。你跑去首饰楼,当众刁难妇人,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徐家教子无方,说你恃宠而骄,失了风度,这岂是君子所为?”
  “呵。”徐栩轻笑一声,笑意却冰冷,“风度?她柳家母慈子孝,心安理得为恶子遮掩罪行,便有风度了?”
  徐云清眉头紧锁:“即便如此,也不该……”
  “不该如何?”徐栩陡然打断他,桃花眼微微泛红,直直看向他,“你这话,是听她柳家夫人告状了?”
  徐征在一旁连忙低声提醒:“公子,对大人不可如此无礼。”
  “无礼?”徐栩像是被触到了逆鳞,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愤懑,“那她当着满楼阁人的面,说我有娘生没娘教,便是有礼了?”
  一句话落下。
  院中瞬间死寂。
  徐征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原本想要劝说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徐云清迈动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震,如同被人当头重重一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有娘生没娘教。
  这七个字,如同利刃,狠狠扎进父子二人的心窝。
  徐栩生母早逝,当年徐云清与妻子情深意重,妻子离去后,他未再续弦,独自一人将徐栩拉扯长大。这么多年,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徐栩嘴上不说,心中却最是在意旁人提及生母,更忌讳这般戳心之语。
  而这,亦是徐云清一生的痛。
  他护了徐栩十几年,从不让旁人在他面前说半句轻薄言语,如今竟让柳家一个妇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他的儿子。
  徐云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心疼与无力。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太傅,此刻竟像是瞬间败下阵来,周身锐气尽散,只剩下对儿子的愧疚。
  他缓步走到秋千旁,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疲惫与恳求:“栩栩……”
  徐栩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爹爹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徐云清语气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软和,“再给爹爹一点时间,柳家之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想要像幼时一般,揉一揉徐栩的头顶,安抚他的委屈。
  可徐栩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头躲开,径直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内室走去,挺拔的背影带着几分执拗的倔强,也藏着难以言说的难过。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廊角,徐征才收回目光,望着徐栩离去的方向,满心心疼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徐云清:“大人……”
  徐云清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眸色深沉如夜。
  “书院那边,查得如何了?”他沉声开口,转移了话题。
  徐征收敛心神,低声回禀:“回大人,差不多了,只是……失踪的人至今还未找到,怕是凶多吉少。”
  徐云清侧眸看向他,眼底寒意渐生,方才对儿子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决断。
  “三年前的那场较量,损了我的故交和爱徒,如今又让我儿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柳家作为八王爷的人,你也不必太收着力,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还有,收网之事,不必再等。”徐云清抬手,轻轻拂去袍上微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他们不顾体面,往我儿心上捅刀,那就休怪我徐云清,不讲情面了。”
  第76章 别让柳家人再有机会接近徐栩(回忆章)
  内室的门被徐栩重重带上,隔绝了院中的声响,却挡不住廊下徐云清与徐征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耳膜。
  徐栩背靠着门板,原本还带着委屈与倔强的心,猛地一沉。
  书院?失踪之人?三年前?
  还有那句:损了我的故交和爱徒。
  爱徒?
  徐栩指尖猛地攥紧。徐云清身居太傅之位,门生遍布朝野,可他从未听过,爹爹有什么格外看重、乃至视作心腹的爱徒,更别提什么故交因一场较量殒命。
  过往十几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涌,老爹待他向来有求必应,但朝堂之事极少与他提及,府中事务也多由徐征打理。他只当徐云清是恪守臣子本分,不愿让家事牵扯朝政,如今想来,竟处处透着蹊跷。
  可此刻听着外面的对话,徐栩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答应柳伶的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柳家背靠八王爷,爹爹与八王爷的纠葛,竟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甚至还有人命官司。
  他像是被蒙在鼓里的稚子,凭着一腔意气乱闯,殊不知早已踏入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不行。
  徐栩猛地抬眼,眸中褪去委屈,只剩下冷静与警惕。
  他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柳家到底在谋划什么,弄清楚柳伶……想利用他对老爹做什么……
  接下来几日,徐栩一改往日桀骜散漫的模样,整日待在府中,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目光始终追随着徐征。
  他看着徐征天不亮便起身,清点府中库房,核对月例账目,对下人宽厚有度,赏罚分明,将偌大一个太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