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徐栩见状,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赶紧把衣服整理好,这儿有孩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莫知著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意,走到桌案旁坐下,看着他笑道:“徐栩,你是真的变了。想当年咱们在京城的舞坊里,你见我穿着松散,只会同他人一起起哄,让我索性脱了与舞姬一同嬉闹共舞,比谁都会玩,怎么到了荆山,倒变得这般古板拘谨了?”
徐栩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一时语塞,下意识反问:“……有吗?”
他以前,有这么……纨绔吗?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莫知著,语气认真:“京城是京城,荆山是荆山,二者不可同日而语。你赶紧把衣服穿好。”
莫知著见他一脸认真,也不再打趣,听话地伸手拢了拢领口,将松垮的中衣整理妥当,遮住了裸露的脖颈与锁骨。
他目光落在徐栩手边的信封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问道:“看过徐叔叔的信了?”
徐栩轻轻点头,将信封放在桌案一角,声音平静:“看过了。”
莫知著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那信上写的定然全是对你的思念,徐叔叔断然不会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你。”
徐栩闻言,皱着眉看向他:“哦?这天下,还能有事、有人难得住徐太傅?”
莫知著深深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自然是有的。”
“这天下唯一能让向来运筹帷幄的太傅大人深陷困境的,不就是你,徐栩。”
第61章 千里湖落笔
次日上午,徐栩便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一分到孩子们手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耐心教他们如何执笔、如何蘸墨、如何爱惜纸张。
寨中颇有威望的老黎伯早听闻此事,特意赶来学堂,代表荆山上下,郑重向他道谢。
学堂里一时热闹非凡。孩子们人人捧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再也不必用粗硬炭笔在糙纸上反复戳划,生怕一不小心便将薄纸戳破。
元媛端坐在座位上,将徐栩发下的物件紧紧抱在怀里,一双眼笑成了弯月牙,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徐栩在他身旁坐下,温声道:“往后别再用草纸了,纸墨若是不够,尽管来寻我。”
元媛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浸了碎星。他抿了抿唇,羞赧地点头,双手更小心地将东西护在怀中。
徐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元媛笑着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先生,谢谢您。”
“不客气。”
小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宣纸,忽然仰起小脸,声音轻却认真:“哥哥,我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终究会像从前那些先生一样,走了,或许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你的样子记在心里了。往后每次写字画画,我都会想起你。”
徐栩心口一热,眼眶骤然发涩,哑声道:“我也会记得你。”
元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再抬脸时,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顿:“谢谢先生。”
荆山的夏日长空澄澈如洗,夕阳西斜,将远处连绵的山峰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这一刻,徐栩才真正懂得这份感谢的份量。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于这些孩子,却是雪中送炭,珍贵异常。
傍晚时分,黎一木从磨刀冲提早归来。简单冲了个凉,在院中踱步几圈,却不见徐栩踪影。
他问向黎清清,只得知散学后,徐栩携了一块画板与布包出门,说是去河边散心。只是河水蜿蜒,自上游穿村而过,他并未言明具体去处,黎清清也说不上来。
黎一木将湿布巾搭在竹竿上摊开,略一思忖,便已心知他去向。他换了身干净薄衫,随手拢起头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正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莫知著抱臂倚在门框上,歪头看他:“你去找徐栩?”
黎一木淡淡瞥他一眼:“是。”
“找他有事?”
黎一木转过身,反问道:“你有事?”
莫知著一怔,一时语塞。见他抬脚要走,连忙跟上几步:“他说了,不让旁人跟着。”
可黎一木脚步未顿,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径直大步出了门。
他步伐又大又快,前番同徐栩同行,顾及他步履缓慢,走了近半个时辰。此番孤身前往,手长腿长,不过一刻钟,便已抵达千里湖。
穿过茂密灌木,眼前豁然开阔。
黎一木目光扫过湖面,很快便在临近瀑布的岩石上,寻到那道几乎要与景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徐栩双臂舒展,仰躺在一块平缓大石上,单腿微曲,不知是醒是睡。身旁支着画板,砚台与笔随意摊在一旁。
隔得尚远,看不清他细微神情,只觉他孤身躺在辽阔湖山之间,身影单薄,竟显得几分渺小寂寥。
黎一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才提步走近。三两步跃下高地,脚下石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可徐栩依旧一动不动,似是未曾听见,又似是不想理会。
黎一木在他身侧站定,抬手,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闭着的双眼上。
徐栩睫毛轻颤,只一触便知来人是谁。他抬手推开那只手,坐起身来。耳际几缕发丝被风拂乱,飘在脸颊旁,微微发痒。
“今日下工这么早?”他开口时,一缕发丝不慎沾在唇角。
他双目清亮,脸颊透着淡淡红晕,不知是日晒所致,还是心绪微动。
黎一木见他情绪尚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打趣道:“躺在这里晒鱼干?”
他伸手拍了拍徐栩后背,衣料已被汗水浸湿,“也不知翻个面晒,都湿透了。”
徐栩摸了摸后背,指尖沾了薄汗,不以为意地笑:“许久不曾动笔,手都生了,来此处找找感觉。”
黎一木俯身,一手撑地,在他身旁坐下。
时值酉时,落日沉向西山,漫天云絮被染得赤红如焰。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山林与晚霞,三两只蜻蜓低回点水,湖面漾开一圈圈叠叠涟漪。
黎一木捡起一枚圆润石子,握在掌心:“酝酿出什么了?”
“刚有点头绪,就被你打断了。”
“倒是成我的不是了?”
徐栩抿唇轻笑,伸了个懒腰:“你怎么寻过来了?”
黎一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徐栩又问:“你怎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清清。”
徐栩轻轻“哦”了一声,拾起画板,用木夹将宣纸固定好。拿起搁置一旁的笔一看,墨迹早已干透。
他正轻“啧”一声,打算重新研墨,身旁便传来低沉声音:“我来。”
徐栩微怔,尚未反应,黎一木已取了几滴湖水注入砚台,指尖捏着墨锭,缓缓研磨,动作娴熟流畅。
等待的空余,徐栩支着下巴,望向湖面波光。待黎一木墨研好,他执起笔,蘸上浓润墨汁,笔尖轻轻落在宣纸上。
徐栩手腕轻悬,指节稳而缓,笔尖先轻点纸面,淡墨瞬间晕染开来,如云雾初聚。他手腕微转,几笔随性铺陈,墨色浓淡相叠,竟有了几分空中流云的虚渺之意。
许久不曾执笔,手法难免生疏,徐栩本也不急于求成,只当重拾手感。
他换过一支笔,取过一旁凹形石盏盛了清水,笔尖先蘸浓墨,再在清水中轻轻一涤,墨色即刻被稀释得温润柔和。随即将笔落纸,起笔伏转,勾勒皴擦,不过数笔,远处青山黛影便跃然纸上。
徐栩唇角微扬,侧首与黎一木目光轻轻一碰,心绪渐松,下笔也愈发顺畅。
他望着天边落日,一时微微出神。
黎一木见他如此,停了下来,从徐栩布包中翻出一块朱红墨锭,在砚台另一侧慢慢研磨。
红墨渐浓。
徐栩回过神,笔尖蘸了点朱红,正要点缀晚霞,指尖却猛地一顿。
一滴鲜艳刺目的红,猝不及防落在宣纸中央,骤然晕开,猩红刺眼,越散越浓。
那一点红,猛地撞进脑海深处——
刹那间,血色铺天盖地涌来。
冰冷的地面,刺鼻的血腥气,倒地之人毫无生气的轮廓,还有暗处自己屏住的呼吸、狂跳的心脏。
他亲眼见那利刃落下,鲜血溅地,一条人命在眼前无声消散。而他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攥紧,生怕被那凶手察觉半分气息。
那是深埋心底数月都不敢想起的记忆,此刻被这一点猩红彻底撕开。
徐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一松,毛笔“嗒”地落在石上。浑身力气骤然抽离,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软倒的身躯牢牢扶住。
黎一木左手撑地,倾身靠近,眉峰紧蹙,声音沉而急:“徐栩,你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