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黎一木迅速打量他一番。
  徐栩换了一身夏布短打,料子有些老旧,可他生得肌肤白皙,穿在身上只觉清爽干净,半点不显粗鄙。
  天热,他将长发尽数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额角与耳侧垂着几缕碎发,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露在外面,线条纤细好看。
  黎一木目光挪上来,又细细看他一眼,方才发觉他身上穿的,似乎是自己少年时穿的衣服。
  徐栩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空出一手扯了扯上衣衣摆,说清清姐找给我的,反正你也穿不着了,别浪费。
  黎一木难得地没有反驳。那是他十三四岁的衣裳,如今早已不合身,可穿在徐栩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他移开视线:“膝盖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走。”
  “不在家里说?”
  黎一木没应声,率先迈步。带着徐栩穿过学堂,临近后山转了方向,借着月色一路向东。
  走过老黎叔家,又行一盏茶功夫,脚下已是荒僻崎岖的小路。
  徐栩穿着布鞋,鞋底很薄,路不平,磕磕绊绊,黎一木尽量迎合他的速度,但他腿长步子大,始终在他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徐栩抬眼瞧了瞧,黑暗将他身影刻画的更加挺拔,脊背宽阔如扇,腰肋窄瘦,风一吹,隐隐约约勾勒着腿部轮廓,修长、腱实、张弛有度。
  徐栩心里暗道,若自己也有这般身形就好了。转念又觉这般打量太过唐突,忙收回心思:“你要带我去哪儿?”
  黎一木步子一顿,抬下巴:“就前面。”
  月凉如水,微风轻拂。
  徐栩走得有些发汗,发丝扫在他脸贴在上头,痒痒的。
  他拿手指拨弄开,叹一口气,没好气的说:“这里荒山野岭,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黎一木轻哼了声,“有人要?买你干什么?”
  他回头,上下扫他两眼:“回去供着?”
  徐栩轻啧一声,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自然有优点。至少,生得俊俏。”
  “俊俏当饭吃?”
  “养眼啊!”
  这回黎一木没说话,过了会儿,忽地哼笑了声。
  又走一会儿,耳边水声潺潺,空气也比先前湿润,好像有极细的雨丝打在皮肤上,甚是惬意。
  徐栩问:“这附近有溪流吗?”
  黎一木渐渐放慢脚步,两人并肩前行,走过一片灌木,眼前的视野才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站在一处高地,右侧是嶙峋石壁,左侧远处竟是一片明镜深潭,周围矮山簇拥,中间捧一轮明月,几丝水线沿着峭立的岩壁流泻下来,轻轻砸在湖面上。
  月朗星稀,湖面开阔,微风一过,碎开满潭银光,景致动人。
  眼前的夜色,简直美不胜收。
  黎一木低声:“荆山千里湖。”
  “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徐栩好半天才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顺坡缓的位置下去, 最后一块高岩石,黎一木撑着手臂轻松一跃, 稳稳落地。
  徐栩不甘示弱,正要学着他的动作往下跳,便见黎一木已经站稳回头,捏着他两个手臂,把他接下来。
  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放在了地上。
  徐栩“啧”一声,倒是没有生气。
  千里湖在寨子上游,这里平时鲜少有人过来,水质清澈, 味道甘甜,顺着河道直接引到寨子里, 取来直接做饭饮用也没问题。
  湖边没有黄土, 都是些磨去棱角的鹅卵石。
  徐栩找了块儿平坦的石头坐下,看着湖面,用力吸一口气,鼻端沁凉。
  他高高昂起脑袋, 看一眼旁边站的高大男人:“你也坐呀。”
  “坐你的。”
  黎一木插兜而立,看了看他,又把目光投向湖面。
  徐栩问:“这湖水可以喝吗?”
  “可以。”黎一木抬起手,指向和水线相连的地方,认真讲解:“上面是安庆运河的支流,从安庆和殷宁中间的峡谷横穿过来。”他手臂又落了落,转个方向:“顺那边流进寨子。”
  徐栩:“哦。”
  “……”等了会儿,黎一木不由垂眸看他一眼。
  他哪儿认真听,正忙着蹲在湖边,双手合并掬了捧湖水,埋头喝了起来。
  黎一木静静站了会儿,问他:“你想和我说什么?”
  徐栩动作一顿,弓着身,又捧起水洗了把脸。
  “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件事。”
  黎一木拽两下裤腿上的布料,蹲在他旁边:“什么事?”
  徐栩微微抬起下巴,月光将他鼻梁打得亮白,“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给学堂的孩子们换一批笔墨纸砚,大概要多少银子。”
  第57章 你为什么不娶妻?
  夜色浸着湖边的潮气,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微凉的涟漪,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月光里。
  黎一木垂眸看着他,眼底掠过几分调笑,朝他伸了手:“你还有私藏?那把上次在书坊买东西的钱还我。”
  徐栩哼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拍开他的手,别过脸,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黎一木手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全给你了。”
  黎一木接过随手掂了掂,眉梢一挑:“哟,还挺多。”
  这话听得徐栩当即恼羞成怒,耳根微微泛红,梗着脖子道:“这里面一半是当时来的时候跟莫知著借的,当时还以为你会被徐云清授意搜我身,特意分了两个地方藏着。”
  黎一木一时竟有些无语,无奈道:“你对你爹和我,误解倒是颇深。”
  说罢,便把钱袋径直丢回徐栩怀里。
  徐栩慌忙接住,以为他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心头一急,口无遮拦起来:“你自尊心别那么强嘛,如今我也是学堂里的一份子,尽份力也是应当的,这点钱……”
  话没说完,额间忽然被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脑瓜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黎一木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缓声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掏钱。上次太傅大人写信来,早已说过采买了一批学堂要用的物件,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徐栩一怔,满脸惊讶,少顷又眯着眼:“他有这么好心?”
  这小傻子,难道他还想不明白,太傅大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吗?
  黎一木没接这话,只是转了话题,目光落在远处学堂的方向,淡淡问道:“是元媛让你生出这个念头的?”
  徐栩将钱袋收好,垂眸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她只是其一。”
  黎一木勾唇轻笑,月光落在他唇角,添了几分柔和:“你别看元媛年纪小,心性却比旁人坚韧。她自小没了母亲,三年前那场山崩,又没了父亲。”
  说到此处,他顿了许久,才伸手解下腰侧的水囊,声音沉了几分:“发生那场山崩后,她眼睁睁看着碎石从他父亲双脚埋到头顶,血肉模糊,连模样都认不出。后来,便是清清把她带回了家。”
  徐栩蹲在地上,随手捡了颗小石子在指尖把玩。
  黎一木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元媛身世可怜,但是……”
  “打住。”徐栩先笑了一声,打断他,“不用给我讲什么励志故事,我想明白了。”
  黎一木微顿:“想明白什么?”
  徐栩却没答,又低下头,望着水面上晃动的月影,轻声问:“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从泥潭里爬出来吗?”
  “谁又愿意一直待在泥里。”黎一木声音沉稳,“况且我始终信,事在人为。”
  徐栩忽然嗤笑一声,嫌弃地哼道:“你这安慰,也太俗套了。”
  他垂眸思索片刻,侧过头看他,眼底映着水光,“那如果真相,和你所知道的一样呢?”
  黎一木两肘搭在膝上,左手抓着水囊,右手扣着左手腕子,黑夜衬得他声音愈发低沉:“若真是罪有应得,那判了死罪也不冤。只是无论什么罪名,总该给人一个申辩的机会,莫要叫双方到头来,都只剩后悔。”
  月光温柔倾泻,湖面波光潋滟,耳边是他低哑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都落进徐栩心底。
  徐栩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弯眼笑了笑,忽然抬手,发泄似地一拳狠狠砸进湖面。
  刹那间水花四溅,如同碎落的烟火,朝着四周飞散开来。
  冰凉的水珠溅了黎一木满脸满身,他下意识抬臂遮挡,身子往后一倾,一时没稳住平衡,忙用手臂撑住身后的石头,却还是跌坐了上去。
  徐栩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当场捧腹大笑,笑声清亮,在寂静的湖边格外张扬。
  方才沉郁的气氛,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
  黎一木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忍了又忍,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无奈开口:“你几岁了?”
  徐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生怕这位心眼不大的人转头就报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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