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杨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泥泞的路面,叹了口气:“昨日下午那雨实在太大,再这么下下去,路边保不齐还要塌方,到时候可就真麻烦了。”
  黎一木咬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眯起眸望向天际。
  浓云不知何时自西山那头翻卷而来,层层叠叠压在半空,天色昏沉发闷,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树梢纹丝不动,蝉鸣也骤然歇了,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压抑。
  远处山峦被雾气笼罩,灰蒙蒙一片,偶有几声闷雷在云层后滚过,低沉震耳,分明是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这天变得,比徐栩变脸还快。
  “没事儿。”黎一木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梨,“看天气再定,尽量缩短挖路基的时间。我这儿还有些银子,先去买材料。”
  阿杨瞬间会意:“砌挡土墙?”
  黎一木淡淡嗯了一声:“怕是要辛苦你们几个。”
  “说哪儿的话。”
  不远处另外几人听见对话,也哈哈笑着应和,胡乱抹了把嘴,灌下几口凉水,抄起家伙便准备开工。
  黎一木弯下腰,将裤腿一层层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抬脚便要踏入泥地。
  阿杨扛起工具:“你们先干着,我和阿木拖车去安庆一趟,看看能不能把材料买回来。”
  黎一木应了一声,片刻后又忽然喊住他:“阿杨,让其他人和我去吧。”
  “怎么?”
  一旁的葫芦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你家中有老有妻,总得顾着些。”
  阿金也说:“你就别去冒这个险了,路上若是出点事,我们没法跟嫂子交代。”
  阿杨搔了搔后脑勺,面色红润,笑得憨厚:“那有什么妨碍。”
  “可不一样。”有人故意坏笑一声,“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大伯伯娘还等着抱大胖孙子呢,可得好好保存实力。”
  阿杨笑骂着抬脚踹了那人一下,闹作一团。黎一木也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管几人嬉闹,拎起锄头便往路面泥坑处走,要给积水开口引流,免得路面越泡越糟。
  送走葫芦和黎一木去置办材料,阿金转头看向阿杨,见他神色始终郁郁,不像往日那般爽朗,忍不住开口问:“你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心思也不在这儿上,到底怎么了?”
  阿杨随手脱了上衣,赤膊拿起工具,闷声应道:“没怎么。”
  小胖在一旁啧啧两声,挤眉弄眼:“杨哥,最近怎么没听你提嫂子了?莫不是两口子闹别扭了?”
  阿杨捏着手中的半袖,指节不自觉用力,布料被他紧紧团成一团。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徐栩腿上的伤已经转好,能下地慢慢走路。
  穆雁回早已跑路不知去向,黎清清要寸步不离照看昏睡的孟春澜,学堂里能教书的便只剩威哥与小曼。
  为了不耽误孩子们课业,徐栩主动请缨,把书画、手工等课程一并揽了下来,一天排得满满当当,累得傍晚回屋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天上午,课堂上安安静静,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忽然思念起家里,徐栩提笔在纸上写下“我的家”三个端正清秀的字,贴在了学堂土墙之上。
  他轻舒一口气,转过身,随意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其实在山里给孩子们讲课,远比他想象中有趣。他不愿沿用穆雁回那套刻板死板的教法,只用简单轻松的言语,穿插些小故事,便能把课堂气氛调动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也格外喜欢这位长得好看、讲话幽默风趣的哥哥,从不摆架子,时常逗得他们前仰后合,课堂上满是欢声笑语。
  有个梳着小辫的孩子仰起脸,好奇发问:“老师,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徐栩望着窗外青山绿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的家乡在京城,那里街道宽阔,车马如龙,白日里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入夜后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楼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的家就在那座城里,庭院深深,有栽满奇花异草的园子,有四季不枯的池水,吃穿用度从不用操心,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满眼向往,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已置身于那座繁华都城。
  徐栩话音一转,眼中闪过几分落寞:“只是京城再好,也没有这里的树绿,没有这里的天蓝,河水也从没有这般清澈见底。”
  “那里人多嘈杂,规矩繁多,一言一行都要被束缚,人人戴着面具周旋,看似热闹,实则冰冷。高楼再多,灯火再盛,也少了山里这份踏实自在……”
  他越说越偏,思绪飘得老远,险些又要满嘴跑火车,把太傅府里那些勾心斗角、压抑束缚的旧事一股脑倒出来。见孩子们一个个吃惊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才轻咳两声,及时把话圆了回来:“所以啊,你们生活在这山美水美的地方,日日见青山,听流水,实在是难得的福气。现在大家都动笔吧,随便画,画出你们心中家的样子就好。”
  孩子们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有人翻开粗糙的草纸,冥思苦想不知从何落笔;有人早已握紧炭笔,低头认真勾画起来。
  徐栩在桌沿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下,挨个查看。
  孩子们画得虽稚嫩,却透着纯粹的欢喜,有画山间小屋的,有画门前大树的,一笔一画都满是真诚。
  他背着双手,偶尔驻足指点几句,语气温和。
  忽听前方有人小声喊:“先生。”
  徐栩快步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孩子:“怎么了,东园?”
  东园攥着一支短小得几乎握不住的炭笔,小手微微发抖,每每要落笔,又频频缩回去,满脸为难:“竹子应该怎么画呀?”
  徐栩低头看了眼那支快用完的炭笔,又看了看面前粗糙发黄的草纸,伸手指着纸面:“先画轮廓,这边多添些叶,迎着阳光的地方,线条轻一些,不要画得太重。”
  东园皱着小眉头,依旧无从下手,仰起脸眼巴巴望着他:“老师,可不可以帮我画一下?”
  徐栩心软,便蹲下身,握住东园小小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勾勒一棵又一棵细竹的形状。
  枝干慢慢成型,竹叶也渐渐舒展,可看着纸上简陋的线条,他心中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颓败。
  昔日在京城,青竹是他拿手画作之一,看过之人无不称赞。而如今在荆山、在这学堂里,笔下的竹,再怎么画,也只是潦草模样。
  这山间学堂,条件苛刻,房屋简陋,纸笔廉价粗糙,炭笔短得捏不住,草纸薄得一戳就破,无论如何用心,也画不出昔日他在京城太傅府里,用着上好宣纸、上等徽墨、名贵狼毫勾勒出的景致。
  徐云清与他虽父子感情恶劣,在物质上却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他想,他在太傅府一日的花销,便足够这寨子里的人家安稳过上一个月。
  他平日里随手用的纸笔墨,皆是徐云清费尽心思从各地寻来的珍品,细腻光洁,下笔流畅。哪像如今,连一支像样的笔、一张平整的纸,都成了奢望。
  从前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今遥不可及。
  他握着东园小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沉,方才讲课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失落。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墙上那张写着“我的家”的纸,轻轻晃动。
  徐栩望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孩子们纯粹的笑脸,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怀念,是失落,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第54章 娘早就不在了,爹等同于没有
  日头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天光昏沉,学堂木窗大开,卷着午后泥土腥气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纸张微微翻动。
  徐栩刚教完今日的描画,倚在桌旁稍作歇息,见孩子们围聚一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也未曾阻拦,任由他们说着山野间的家常琐事。
  东园脸颊沾着几点炭笔黑印,挠着后脑勺道:“我家隔着好几座大山,只一间漏雨的土坯房,爹娘都去城里做工了,一年到头才回来一趟,我是跟着我爷爷婆婆生活的。”
  旁侧另一个孩子紧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懂事:“我也是,家中只有爷爷。可每次爹娘回来,都会给我带糖糕、做新衣裳,我晓得,他们是出去挣钱,想让我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小烨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想我娘了,可我不哭闹,我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就再也不让爹娘出去受苦了。”
  几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家简陋的屋舍,说着留守的孤单,可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盼头,一提起远在他乡的父母,嘴角便不自觉扬起,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欢喜与体谅。
  徐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心绪莫名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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