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徐栩在暗处冷冷地在心里嗤了一声。人都眼睁睁放跑了,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她能脱身,确实是我的疏漏,责任在我。”
  黎一木眉头微蹙,话音里压着几分后怕,“你也实在太过冒险,老黎伯于你明说了那无赖为人,你仍独自一人贸然闯那荒宅。万一穆雁回与那泼皮还未离去,你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真要出了半点差池……”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说下去,可那未尽的担忧已经掩盖不住。
  明明是担心和后怕,这个节骨眼于徐栩听起来却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敏感的心中。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急,腿上伤口瞬间扯出一阵尖锐刺痛,疼得他眉峰微蹙,却依旧强撑着抬眼瞪向黎一木,声音又急又冲:“你现在是在对我说教?”
  黎一木见他动作幅度这般大,一颗心瞬间提至嗓子眼,生怕他再牵动伤口,忙往后微退半步,语气下意识放软退让:“没有,不敢。”
  徐栩犹自不服,还想再争辩几句,身子在床榻上微微挪动,想要坐得更直一些。
  黎一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怕他再折腾伤了自己,只得干脆投降,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忍耐:“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早察觉她的歹心,养虎为患,才害得你与孟春澜受伤。我认错,行了吧?”
  他本只想先顺着这小祖宗的性子,把人安抚稳当,谁知话音刚落,徐栩眉头拧得更紧,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气鼓鼓地开口:“道歉结尾不能加‘行了吧’三个字,没人告诉过你吗?”
  黎一木一怔,随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跟着大了一圈。
  他今日算是彻底领教,这人无理取闹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从前听徐云清提起自家儿子性子刁钻,他还觉得太傅大人有些夸大其词,如今相处下来,才知太傅大人说得真真的。
  对上徐栩那双亮晶晶、满是较真劲儿的眼睛,黎一木终是彻底败下阵来,轻叹一声,无奈点头:“好,你既说了,往后我便记住了。”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也不再强辩,徐栩心里那点憋着的火气才算慢慢散了,终于肯松口放过他。
  他慢吞吞往床头靠了靠,小声嘟嘟囔囔:“你最好记牢,别下次又犯。”
  嘀咕完,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看向黎一木,眼底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不服气:“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要打晕我?若是我没晕,凭着我手里的东西,那女人一定跑不掉!”
  说起这事,他还满心惋惜,一脸“错失良机”的懊恼模样。
  黎一木被他这浑然忘了自身伤势的样子弄得又气又笑,“少爷,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受伤了?我若不把你弄晕,以你的脾气,会安安静静坐下处理伤口?这腿,你还要不要了?”
  徐栩一愣,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要揭穿穆雁回的真面目,为孟春澜讨一个公道,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疼。若是真清醒着,必定不肯乖乖束手疗伤,指不定还要闹得更凶。
  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底气,声音也弱了下去,小声嘟囔一句:“那你也可以轻点……”便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见他终于松口,黎一木才松了口气,连忙将矮几上的饭菜端至榻前:“先吃点东西,伤要慢慢养。”
  徐栩没再推辞,伸手接过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许是当真饿了,他吃得格外认真,脸颊微微鼓起,一鼓一鼓的,乖顺得很。
  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了!黎一木想。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松太久,才吃几口的徐栩忽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春澜哥怎么样了?”
  黎一木神色瞬间凝重几分,沉声道:“人是醒了,可伤势过重,失血太多,身子虚得极厉害,能不能熬过去,尚且难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阿金已经同安庆来的官差一同回去,会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前来,尽力施救。”
  徐栩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一沉,忙又追问:“那清清姐呢?她还好吗?”
  提起黎清清,黎一木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一直在房里守着他,半步不离,至今水米未进。”
  徐栩心里也跟着一酸,手里的饭顿时没了滋味,轻轻放下碗筷:“清清姐对春澜哥,当真是一片真心。”
  他抬头看向黎一木,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反驳的话:“如今春澜哥都这样了,你该不会……还想拆开他们吧?”
  他是真的急了。
  孟春澜此番算是经历了生死,若是黎一木再执意阻拦,对黎清清与孟春澜二人而言,都太过残忍。
  不等黎一木开口,徐栩便絮絮地往下说:“春澜哥虽然心智不全,可人心底不坏,他还救过安安。虽然我刚到荆山时,他莫名其妙掳走过我,可本公子一向大度,不与他这样人计较,他后来也从未再伤我分毫……他如今这般,已经够可怜了。清清姐又一心待他,你就别再拦着他们了。”
  说着说着,他话音忽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关键之事,眼睛微微睁大,望着黎一木:“对了……孟春澜,他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黎一木眉峰锁得更紧,缓缓摇头:“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只知他心智失常,并非天生如此。”
  徐栩紧接着追问:“那他是从何处来的?”
  “听闻,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二字入耳,徐栩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
  他望着黎一木,声音轻轻发颤,吐出一个连自己都心惊的猜测:“你们都说,他平日性情温顺,从不伤人……可我刚到荆山那日,他却偏偏掳走了我。”
  黎一木微怔,抬眸看他,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深意。
  徐栩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仰起脸庞,将整张脸暴露在烛火微光里,心跳越来越快,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不觉得,我与我爹……长得很像吗?”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锁在黎一木脸上,声音轻却沉:“他当初对我出手,会不会根本不是针对我,而是因为……他认识我爹?”
  一语落地,屋内骤然陷入死寂。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两人神色明明灭灭。
  黎一木猛地抬眼看向徐栩,一贯沉稳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惊诧,周身气息瞬间凝重下来。
  窗外晚风穿过庭院树梢,沙沙作响。
  黎一木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他当初对你动手,是认错了人?”
  第52章 求你带他走
  黎一木出去后,屋内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徐栩躺在床榻之上,却半点睡意也无。
  辗转反侧间,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又重新拼合,酸胀得厉害,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各处隐隐作痛。
  思来想去,终究放心不下孟春澜,于是他坐起身朝外张望了会儿,想叫黎一木开着,但是没听到动静。
  徐栩咬了咬牙,指尖摸索过搭在一旁的衣衫,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可每动一下,腰腹处便漫开一阵酸软钝痛,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峰。
  穿好鞋袜落地的瞬间,膝盖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徐栩身形一晃,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低头一看,方才勉强结痂的伤口已然裂开,布料上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疼得他眼眶微热,双腿虚软,连站直都勉强。
  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按着发疼的膝盖,缓了许久,才一步一挪地慢慢朝外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疼,身影在昏暗中单薄摇晃。
  一路挪到黎一木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比他那边亮些,黎清清正坐在床边的一把凳子上,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听不见周遭半点动静。
  徐栩慢慢挪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下一沉。
  不过半日,眼前的姑娘已憔悴得不成模样。双眼红肿如核桃,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下一圈青黑,显然哭了许久,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黎清清察觉屋里多了人,抬眸见是徐栩,顿时咬住干裂起皮的唇,无声地落下泪来,整个人透着心力交瘁的绝望,看得人心头发酸。
  徐栩心头微涩,勉强朝她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想开口安慰,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床榻上躺着的人。
  孟春澜静静卧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泛青,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简直与没了生气无异。
  额角缠着渗血的布条,血迹隐隐晕开,脸颊上青紫瘀伤未消,脖颈处更有浅浅掐痕,可见下手之人何等狠戾。
  他毫无生气地昏睡着,眉头紧紧蹙起,似是连昏迷之中,也仍受着痛楚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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