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东西,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里跑没了影。
  黎一木这才松开徐栩的手,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上来。”
  徐栩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等马蹄重新踏上官道,才忍不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你也太厉害了吧!那妇人装得也太像了,疼得死去活来,跟真要生了一模一样,我半点破绽都没看出来,你怎么一眼就看穿了?”
  黎一木握着缰绳,慢悠悠道:“那血气味不对,腥得发腻,是人血不会有的味道。还有她肚子,硬邦邦的,形状僵得很,一看就是塞了东西。”
  徐栩听得眼睛发亮,由衷赞叹:“你也太聪明了!我是真没看出来,万一你刚才不在,我今天铁定中招,说不定连裤子都得被他们讹没。还有还有,你身手也太好了吧,一拳就把那大汉打趴了!”
  他侧着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在黎一木颈侧。
  黎一木目视前方,听着身旁人喋喋不休的嘴,指尖轻轻攥了攥马缰。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其实刚才那妇人满脸痛苦、冷汗涔涔的模样,根本不像是装的。
  第22章 吾儿徐栩亲启
  马蹄踏在山间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终于行至荆山寨子口。
  黎一木轻轻勒住缰绳,任由马儿放慢脚步,慢悠悠地往寨子里走。
  夜风掠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湿气,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与马鼻息声。
  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徐栩。”
  徐栩在他身前,整个人蔫蔫的,一路颠簸下来,只觉得屁股早就麻得不像自己的了,闻言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以后再遇到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急躁?”
  徐栩立刻不乐意了,不舒服地在马背上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我那不是着急吗?那人躺在地上流那么多血,换谁不得上前看看。”
  他这一动,纤细的腰线便隔着衣料,轻轻抵在黎一木的臂弯间。
  黎一木的手臂本就环在他两侧控着缰绳,瞬间清晰地感受到那截腰肢纤细柔韧的轮廓。
  他心头微顿,暗自诧异:这小子看着顿顿吃得不少,两碗羊肉面眼都不眨,怎么身子反倒这么瘦?
  不等他细想,徐栩还在扭来扭去,黎一木收回思绪,语气重了几分:“我不是不让你管,是让你下次先别冲动,看清楚情况再上前。”
  徐栩心善,又没什么防备心,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今日那对讹人的男女,下次说不定就是更凶险的圈套。
  可这话落在徐栩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说教。
  他顿时来了火气,猛地绷直身子,声音也拔高了些许:“我善心有错吗?有错的是那些利用别人善心骗人的坏人,不是我!”
  说着他就挣扎着要往下跳:“你别总教训我,我要下去。”
  “还没到地方。”黎一木按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
  “我自己走回去!”徐栩犟脾气上来,半点不肯退让,翻身下马。
  黎一木一路忍着火气,忍到极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行,那你就走回去,好好冷静冷静。”
  话音落下,他不等徐栩反应,一抖缰绳,马儿当即迈开步子,将人甩在身后,独自往寨子深处去了。
  徐栩愣在原地,看着黎一木策马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真就赌气顺着山路往寨子里走。
  没走几步,天上的月亮忽然被厚重的乌云遮住,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他看不清路,接连好几次差点被石块绊倒。
  这是他来到荆山这么久,第一次生出浓浓的委屈。
  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嘴里喋喋不休,骂骂尚书府一肚子坏水的一家,骂路上装可怜讹人的坏人,最后连带着把黎一木也狠狠骂了一通,骂他冷血、骂他不讲理、骂他丢下自己就走。
  他全然没察觉,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将他骂人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等徐栩好不容易摸黑走到黎一木家门,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见阿杨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神情干练的陌生男子。
  那人一见徐栩,立刻上前躬身行礼,举止恭敬至极:“公子。”
  不等徐栩发问,那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双手奉上:“大人吩咐,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公子手中,属下需等公子回信,方能回去复命。”
  徐栩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看见这封来自京城的信,更是满心抵触,偏过头不想搭理。
  那人却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太傅大人特意叮嘱,公子若是再不回信,下次大人便亲自来荆山寻您了。”
  “亲自”二字入耳,徐栩脸色一变,再不敢推脱,不情不愿地接过信,转身就往屋里走。
  阿杨连忙笑着打圆场,对那来人说道:“一路辛苦,他刚回来怕是累了,你先去我家歇息一晚,等明日你家公子写好回信,你再动身不迟。”
  话音刚落,就见黎一木的身影从一旁巷口走了回来,神色平静。
  阿杨见状,一脸怪异地上前:“阿木,你怎么走回来了?马呢?”
  黎一木淡淡扫了一眼那间紧闭的房门,语气随意:“跑累了,闹脾气,我拴在寨子口了。”
  阿杨:“……”
  啊?
  一旁等候的来人却像是早就认得黎一木,立刻上前见礼,语气恭敬:“这位便是黎一木公子吧?太傅大人此番,也有一封信,要交于您。”
  徐栩进了屋,反手把门一带,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昏黄的光晕晃着他还没消下去的闷怒,捏着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站了半晌才拆开。
  信纸铺开,一笔一画都是父亲徐云清的字迹。
  吾儿徐栩亲启:
  离家多日,未见音讯,为父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不知你一路是否平顺,荆山地界偏远清苦,平日可吃得饱、穿得暖?夜里天寒,有没有添衣盖被?在外不比家中,无人时时照拂,若受了委屈、遇了难处,千万莫自己硬扛。
  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气,怪我仓促将你遣出京城,可事出无奈,皆是为护你周全。柳伶一事牵连甚广,风波未平,你留在京中只会身陷旋涡,唯有暂避荆山,方能平安度日。
  你此行托付于黎一木,为父心中甚是放心。此人品性端方,沉稳可靠,行事有分寸,更兼重情守义,绝非奸险之辈。往后凡事多听他规劝,莫要任性急躁,莫要意气用事,他定会护你周全,你只需安心信他。
  自你走后,家中顿觉空寂,往日喧闹不再,为父每每独坐,总觉少了许多生气。你自幼在京中娇养,从未独自远行,为父思你念你,片刻不敢忘。
  暂且安心在荆山住下,修身养性,静待时日。为父在京中已多方周旋,只待柳伶一事尘埃落定,风波彻底平息,便即刻派人接你回京,父子团聚,再不分离。
  万事保重,勿念家中。
  父 徐云清 手书
  徐栩看着看着,忽然嗤笑一声,笑声轻得发涩。
  他把信搁在一边,从身侧布袋里翻出纸笔,慢慢研墨。
  墨汁一点点化开,烛火噼啪轻响,他就着那点光落笔,一字一句给徐云清写回信。
  就这么写着改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从深黑泛出鱼肚白。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鸡啼,天快亮了。
  徐栩才停了笔,轻轻吹了吹信面上未干的墨痕,将信纸折好。
  连日折腾,又熬了半宿,他整个人都脱了力,哪还顾得上什么洗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睡死了过去。
  第23章 这人来时就是这样疯癫吗?
  黎一木特意为学堂小厨房寻了位做饭的大娘,这大娘身世堪怜,听着便叫人心酸。
  早年她儿子到安庆谋生,不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那儿媳年轻耐不住寂寞,索性跟着寨中的男人私奔远去,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娃。
  大娘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将孙女拉扯长大,可姑娘成年之后,一离荆山便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过。
  寨中条件本就简陋,黎一木每月给她些许工钱,勉强够糊口度日。
  学堂旁有一间闲置土屋,原是堆放杂物的,大娘便索性搬了过去,夜里就在里头安身。
  徐栩近来闲来无事,黎一木也不曾安排他授课理事,他便时常主动往小厨房跑,帮着大娘搭把手。
  其实本不必他动手。
  学堂不过十几个孩童,一日只一顿正餐,一饭一菜配碗汤水,做起来简单得很。可徐栩生得眉目清俊,性子又不算顽劣,平日里又会装乖卖巧,年纪与大娘失散的孙女相仿,大娘打心底里疼他,待他格外亲厚。
  这几日大娘生火做饭,徐栩便在一旁递盆递碗、添柴递水,有人陪着说话,老人家也少了几分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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