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空气中浮着旧纸与陈墨相融的淡香,不似新书那般刺鼻,反倒温润沉静。
  斜阳从木格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满室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雅致。
  徐栩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亮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向书架,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装帧古朴的书册,眼底的惊喜几乎藏不住。
  这里竟藏着不少京中书肆都难觅的孤本与手抄稿,甚至有几册失传已久的方志画册,完全超出他预料。
  “倒是我看走眼了。”他低声自语,先前那点轻慢尽数散去,一头扎进书堆里,兴致勃勃地翻找起来。
  黎一木靠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这人平日里总是不着四六,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专注又热切,像孩童得了心心念念的宝贝。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寻了窗边角落的木凳坐下,一言不发地守着。
  不多时,一位老者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
  老者约莫六十多岁,身形瘦小,个头不高,全无安庆本地男子的粗壮悍气,只留着一缕整齐的山羊胡,发丝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者看见黎一木,停下手中活计,笑着拱手:“原来是阿木,许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有空?”
  他眉眼温和,笑意儒雅,周身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带朋友来寻几本书。”黎一木起身微微颔首,“叔。”
  这书坊老板他也算熟识。三年前他从京城折返荆山,路过安庆时,这书坊才刚开张。
  老者目光转向埋首书堆的徐栩,见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眼中了然,温声道:“这位公子眼生得很,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黎一木应着,随口闲聊,“今日坊中倒冷清,没什么客人?”
  老者淡淡一笑,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我本就不靠这书坊营生,开这间店,不过是寻个寄托,客人多或少,都无妨。”
  黎一木沉默下来,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另一边,徐栩在书架深处翻出一本线装画册,封面是素色绢布,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好奇翻开,里面全是肖像,画中人衣着讲究、神态各异,有老者,有温婉妇人,也有襁褓稚童,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世家手笔。
  正看得入神,老者恰好走了过来。见到那本画册,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哀伤。
  “公子好眼光,只是这本画册,不外售。”
  徐栩抬眸,有些疑惑:“这画的是何人?”
  老者接过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低沉沙哑:“这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微怔,只听他又缓缓道:“只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徐栩望着画册上鲜活的面容,再看老者苍老悲戚的神色,心头微微一紧。
  他仔细端详画中人的服饰纹样,忽然想起京中那所声名极盛的书院,脱口而出:“看这服饰规制,老先生可是京城知礼书院的人?我早年曾听过这书院,名气很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说他也曾到这书院去读过,只不过才去两日便寻衅闹事被赶了出来。徐云清嫌他丢人,索性直接请大儒在家单独授课,这事他向来不愿提起。
  老者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公子好见识,我确是知礼书院一脉,世代治学,也算书香世家。”
  黎一木坐在一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徐栩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
  徐云清学识冠绝京华,乃太子恩师,亲儿子反倒要去外头书院读书,实在有些滑稽。
  徐栩一眼便读懂他的眼神,当即抬眼迎上去,眼底带着几分挑衅。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不行吗?
  老者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只摇着头叹道:“只是如今,知礼书院早已不在了。”
  徐栩脸上的散漫一收,面露讶异:“好好的书院,怎么会没了?”
  老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悲凉与痛楚。他紧紧攥着画册,指节泛白:“我祖上世代治学,恪守礼教,可我偏偏教出了个不孝子孙。他一时心软,救了不该救的人,哪知惹上滔天大祸,最终连累了整个家族。”
  说到此处,老者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指着画册颤声道:“这些人,全是被那场祸事连累的亲人。最年长的九十高龄,最小的才刚满月,嗷嗷待哺……就因我那孙儿一时糊涂,一夜之间,满门惨死,无一生还。”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这般灭门惨事,他为何从未听说?
  他望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思索片刻,问:“这般惨绝人寰,凶手最后可有被绳之以法?”
  老者缓缓摇头,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岁,语气满是无力:“对方有权有势,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将他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处,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更何况我那孙儿尚有一丝血脉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守着这书坊,一边度日,一边打探,就是想寻到那孩子。”
  “如今寻到了吗?”徐栩下意识追问。
  老者再次摇头,眼底的微光淡了下去:“是个女娃,自幼体弱多病,从前我连面都未曾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
  徐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般颠沛流离、生死不知的境遇,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话语简单,却带着几分真心。
  说罢,他伸手想合上画册,不料指尖一滑,画册径直掉在地上,书页哗啦一声摊开,恰好露出一幅单人肖像。
  徐栩俯身去捡,目光扫过画像那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画中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气质温润,那轮廓神态,他分明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正要细看,老者已抢先一步捡起画册,迅速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不愿再示人。
  恰在此时,黎一木的声音响起:“挑好了吗?天色不早,再耽搁,回荆山就要天亮了。”
  徐栩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不再多问。
  他环顾一圈,抱过几本先前看中的旧籍,又取了几刀宣纸和几支狼毫笔,走到黎一木面前,下巴微扬,语气理所当然:“结账。”
  黎一木挑眉:“自己付。”
  徐栩摊手,一脸无赖:“出门急,没带银子,你先借我。”
  “我也没有。”黎一木面色平淡,半点不肯松口。
  徐栩才不管这套,抱着书纸笔转身就往门外走:“那我不管。”
  黎一木望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他转头看向老者,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上,低声道:“老先生,算账。”
  老者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人,温和一笑,收下碎银,笑道:“你与这位公子,感情倒是好。”
  黎一木没接话,结完账,便快步追了出去。
  第21章 你知道他是谁吗?
  街尾有家小面馆,老板是荆山的,带着一家老小在镇上营生多年,生意还行。
  晚间饭点一到,店里闹哄哄的,地方不大,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徐栩在门口站了半天,看见有人吃完了要走,赶紧几步过去占了座。
  黎一木从马上下来,拴好马走进店里,见徐栩颇为活跃,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店里提前点了灯笼,还是暗暗的。黎一木在他对面坐下,冷着脸不说话。
  徐栩喊了声店家,转头问黎一木:“我想吃两碗。”
  “有钱你就吃。”
  徐栩说:“你不是还有吗?”
  黎一木嘶了一声,看着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有这种错觉了?”
  徐栩没理他挤兑人,从旁边拿了双筷子,无聊地搓着:“你别小气,回了京城我还你双倍。”
  黎一木侧着身子朝外,胳膊撑在桌上,淡淡开口:“还双倍,你如今吃面都加不了肉。”
  徐栩不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柳伶,我能来这鸟不拉屎的……”话说一半,突然停住,紧紧闭了嘴。
  黎一木转头看他,挑着眉:“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
  徐栩忽然心里烦得慌,顿了顿,皱着眉冲他说,“行了行了,我吃一碗行了吧。”
  黎一木嗤笑一声,没理他。
  两人对着坐了会儿,面端上来了,都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味道算不上多好,可在这儿待了这些天,嘴里早就没什么油水,一碗加了羊肉的热汤面,吃着倒也过瘾。
  徐栩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鼻尖冒出汗珠,抽空抬头看对面。
  黎一木吃得很快,一碗面已经见底。不过他不像旁边汉子那样狼吞虎咽,挑面的动作干净利落,没弄出半点声响,垂着眼吃东西,腮边微微动着,再往下看,一吞一咽,喉结滚得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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