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谢小娘子指路。”徐栩朝她扬了扬眉,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小娘子这坐骑,倒是别致得很。”
  不等女子回应,他已扬鞭催马,马车再度疾驰而出,不过片刻,便将那慢悠悠的牛板车远远甩在身后。
  那女子被马车扬起的尘土呛得连声咳嗽,再抬眼时,山道上空空荡荡,那辆黑篷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她咬牙暗自恼恨,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过了官道,再行不知多久,至山口马车果然再难前行,只得停靠在路边驿站。
  莫知著帮他背着行囊,二人在约定的石碑旁静静等候。
  此时日头斜斜挂在山头,山风一吹,便觉出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刺骨寒意。
  徐栩将下巴埋在特地揪起来竖起的衣领里,干脆盘腿坐在石碑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莫知著望了望天色,有些焦躁:“太傅大人托的那人,究竟何时能到?”
  “不知。”
  “也太过不靠谱了。”他一身精致锦缎衣袍,站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浑身都不自在。
  徐栩懒洋洋抬眼:“你若着急,便先行回京便是,反正都已经送到这儿了。回去跟徐云清也算有交代了。”
  “不急不急。”莫知著连忙改口,赔笑道,“我去对面茶棚买两碗热茶暖暖身子。”
  徐栩挑了挑眉。
  莫知著穿过被行人踩实的土路,对面只有一间破旧简陋的茶棚。
  这条路本就狭小,一眼便能望到头,沿街摆着几个小摊,售卖些寻常杂物与新鲜菜蔬。
  此处地处偏僻,屋舍零落破旧,给人的感觉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萧索破败的气息。
  莫知著眉头微蹙,进店要了两碗热茶,自己仰头饮下一碗,端着另一碗走出茶棚时,却见徐栩早已不再摆弄玉佩,正抱臂而立,远远望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快步走上前,顺手揉了揉徐栩头顶软发,笑意温和:“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说着,便将热茶递到他面前。
  徐栩却没有接,仰头看向他,语气直接:“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莫知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他又补了一句:“钱袋里的现银,有多少?”
  “约莫十两,还有些碎银,银票未曾携带,想着这偏僻之地,想来也用不上。”
  徐栩轻轻咬着指尖,思索片刻:“现银先借与我,等回了京城,加倍还你。”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莫知著二话不说,直接解下钱袋丢给他,半开玩笑道,“这般还来还去,反倒显得生分了。”
  徐栩压根没听他后续话语,自顾自将银子尽数倒出,把空钱袋丢还给他,低头细数一番,分成两份,将一份小心揣进怀中内袋。
  莫知著看着他这番谨慎举动,有些不解:“至于如此小心?”
  徐栩将另一份银子藏进袖中暗袋,语气平淡:“未雨绸缪嘛,万一那人一见便要收掉我的身家,我也好有退路。”
  “离家时,徐叔叔连你带的盘缠都一并管控了?”
  “嗯。”
  他父子二人矛盾深重,早已是积年旧怨。起初徐云清还曾试图缓和关系,可徐栩抵触至极,见了他便如同见了仇人。
  他往日想要银两,直接去太傅府账房支取便是,此番闯下的祸事太大,徐云清震怒之下,收了他所有依仗,干脆打包行囊,将他远远扔到这穷乡僻壤。
  而这一次,徐栩竟意外没有反抗。
  静下心来细想,暂时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莫知著见他收拾妥当,手中茶水也已微凉,忍不住问道:“那你接下来这半年,打算如何熬过?”
  徐栩弯腰理了理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跟他耗着便是,看是他命硬,还是我命硬。”
  “太傅大人终究是你的生身……”
  “打住!”徐栩猛地抬手,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
  莫知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徐栩忽然身形一顿,目光直直望向远处。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辆快马疾驰而来,蹄声铿锵,盖过了小镇上的喧闹嘈杂。
  徐栩指尖还停在衣襟上,微微抬眸,静静望着来人。
  两匹马在他身前不远处驻足,马蹄踏地,扬起一阵细碎尘土。
  徐栩的视线,先落在那人垂在骏马身侧修长且结实的腿上。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只见那人从马背上抬手,随意拂了拂裤脚,那双手手掌厚实粗糙,指节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一看便是常年奔走在外的人。
  “你是徐栩?”
  声音低沉缓和。
  徐栩没动,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
  残阳落在那人身上,光影交错,他一时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见一身极为硬朗的轮廓。
  身形魁梧挺拔,即便坐在马上,也如一座山般压在眼前。
  徐栩直起身,脸颊微微一热,站直了再看,这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人又重复一遍:“徐栩?”
  他失神一瞬,很快恢复那副散漫模样:“阁下是哪位?”
  “黎一木。”
  语气算不上热络,神色平淡,只随意扫了他一眼。
  徐栩低声念了一遍:“黎一木……”
  “你便是徐云清托来照管我的人?”
  “久等了。”黎一木没多看他,勒马驻足,拇指往后一扬,“这位是阿杨。”
  简单一句介绍,没给两人寒暄的余地,他转头便问阿杨:“雁回何时能到?”
  阿杨骑的是一匹驮马,身后还拖着小板车,小板车很小,正竖着放着两只旧竹筐,便再无空间。
  他身形没有黎一木壮硕,肤色黝黑,相貌周正,看着憨厚老实,透着一股执拗的可靠。
  他挠了挠头:“她先前信是写给阿金他们的,我不大清楚。”
  黎一木这才想起此事,大手在腰间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阿金给了个位置,你去找这店家问问。”
  阿夫接过,翻身下马,往对面茶棚走去。
  徐栩看了他一眼:“还有人要来?”
  “嗯。”黎一木只淡淡应了一声。
  “是何人?”
  等了片刻没回音,徐栩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
  这次黎一木才答:“教书的。”
  他并未看徐栩,目光落在对面杂货铺前。日头已落,天色渐渐沉成青灰。
  不多时,阿杨大步走了回来,“还没见有人到。”
  黎一木眉头微蹙:“山路难走些。”
  阿杨耸肩:“那便只能等着了。”
  徐栩听着二人对话,还未开口,身旁莫知著已先不耐:“你们是如何安排的?本就来得晚,天又越来越冷,还要等到何时?”
  黎一木淡淡扫了他一眼。
  徐栩侧头看向莫知著,轻飘飘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第3章 你好歹待他温和些
  莫知著心头憋闷,没好气地斜睨徐栩一眼,倾身凑近,压低了嗓音,用只二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你这小没良心!我亲自送你到地头,饭都未曾吃,便要赶我走?”
  “你站直了说话。”徐栩抬手轻推他的额头,“这荒僻地界,能有什么可口吃食?待回了京城,再一同相聚便是。”
  “要等到何时?”
  徐栩道:“半年而已,转瞬便至,届时再唤上王诉阿珂他们,一同相聚。”
  莫知著不知为何,仍是不愿离去,思来想去,寻了个由头:“我是放心不下你,那二人是身形魁梧的莽汉,我总觉不安全。”
  徐栩闻言,不由朝那二人方向望去。
  二人各自跨坐于马上,相距不远,莫知著的话语不大不小,恰好落入二人耳中。
  那名唤阿杨的男子面色沉冷,目光死死锁住莫知著,另一人则手肘撑在马鞍上,微微躬身,侧首望向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压根未曾朝这边看上一眼。
  徐栩蹙眉:“你是不放心徐云清还是不放心我?”
  “当然不是。”莫知著连忙否认,略一迟疑,眼中忽地一亮,似是寻到了绝佳借口:“方才他们不是说,山路难行,而且这里如此荒凉,夜行不安全吧,你也怕……”
  徐栩轻皱了皱眉,正忆起二人方才所言,却听阿杨开口道:“进安庆与出安庆不是同一条山路。”
  二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阿杨淡淡道:“出去的路宽敞,且隔不远便有人居住,官府也时常有人巡逻,并没有出过什么事。而且你要是想见明天再走,我劝你现在就去驿站,否则你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莫知著深吸一口气,恼怒地瞪着阿杨。
  阿杨唇角微扬,亦用同样的眼神寸步不让地回视他。
  僵持片刻,莫知著终究败下阵来,再寻不到理由久留,只得絮絮叨叨叮嘱徐栩诸多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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