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行。”他说,“那就这样。下次会议时间会通知你。”
  托斯卡点头。“好。”
  两个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托斯卡走在前面,杜罗纳走在后面。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灯光,脚下是灰色的地板。托斯卡的步伐不急不缓,杜罗纳的步伐也不急不缓。两个虫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走到空港的时候,托斯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杜罗纳。
  “多谢。”他说。
  杜罗纳摆手。“不用谢。以后就是自己虫了。”
  托斯卡点头,转身走上舷梯。舱门关闭,飞船缓缓升空。托斯卡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议会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光点,消失在星空中。
  他收回目光,走回驾驶舱,坐在椅子上。从空间纽扣里拿出光脑,打开和卡格德的聊天界面。卡格德上次发来的消息还在,那长长的几段关于功法的建议。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知道弟弟说得对——修炼功法,从内到外转换成亚雌,是永绝后患的最好办法。但他在犹豫。不是因为怕疼,不是因为他觉得功法不好,是因为——他不知道转换成其他族群,他自身能否接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空。那些星辰在虚空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光脑,打了一行字:
  “弟,功法我看了。我会考虑的。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
  消息发出去,他关掉光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帝国议会。)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终于,进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第一步已经走完了”的轻松。
  窗外,星辰在虚空中闪烁。飞船在星空中航行,朝第一军区的方向飞去。托斯卡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画面——那些标语,那些议员,那些契约。他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整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帝国的真正掌权者,是议会。)
  (雄虫只是被供养的象征。)
  (议会害怕雄虫知道真相。)
  (所以用契约封锁记忆。)
  (所以用“为阁下服务”的标语掩盖真正的目的。)
  (所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
  (所以,他们和反抗军,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收回思绪,不再想。
  飞船在星空中航行,朝第一军区的方向飞去。远处,灰白色的星光在虚空中闪烁,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托斯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一步,是站稳脚跟。)
  (再下一步,是看清议会真正的运作方式。)
  (再再下一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路还长,不急。
  (契约,三重对于雌虫亚雌虫的确够了,但对于雄虫来说还是差的远。)
  第278章 赫利俄斯·五年与真相
  赫利俄斯庄园星的人造恒星正运行到午后位置,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浅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黄。窗外的花园里,那些星际植物在精心调控的气候下开得正盛,几只毛茸茸的小怪兽在花丛间滚来滚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叫声。五年前,这些小东西还是卡格德送回来,说是陪崽子玩的。如今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变成了一群毛茸茸的、会“噗叽噗叽”叫的彩色球体。它们有的在花瓣上打滚,有的在草叶间追逐,有的缩成一团晒太阳,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托斯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光脑,看着议会那边发过来的新议题。他的姿态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银灰色的家居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翠绿色的眼睛在光屏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他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敲着,像在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五年了。
  从第一次踏入议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五年里,他参加了无数次例行会议,参与了十几场关键投票,在议会中从一个“新来的”变成了“那个说话不多但每次都切中要害的托斯卡”。他的军衔还是中将,但他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军衔所代表的范畴。那些老狐狸们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认可,再到现在的“托斯卡说得有道理”,他用了五年。五年,对于雌虫亚雌虫来说不算长,但对于一个在议会中站稳脚跟的新人来说,也不算短。
  五年里,他的功法修炼也到了第七层。不是卡格德那种可以随意切换种族的完整版,而是专门为他定制的简化版——只从雄虫转换成亚雌,不涉及其他种族。虫翼从幻术伪装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深蓝色的翼面上蔓延着翠绿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好在这和他曾经用幻术展现的形态相同,不需要额外解释变化的原因。他的头发还是幽蓝色的,他的眼睛还是翠绿色的,他的身高还是两米多。但现在不管如何检测,在现实的层面上,他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亚雌了。不是“伪装”,不是“幻术”,是“成为”。功法转换是在现实层面的彻底转变,别人检查不出来,但本质不会改变——他依然是雄虫,只是这个事实,没有任何仪器能够探测到。
  那些契约,对他半毛钱用处没有。魔鬼契约、记忆封锁契约、灵魂契约——三重保险,针对的是雌虫和亚雌虫的精神力特征。但毕竟他不是雌虫,也不是亚雌,他是雄虫。雄虫的精神力,不是这些契约能够束缚的。那些纸糊的锁链,看着唬人,一扯就断。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着窗外的花园。那些小怪兽还在滚来滚去,“噗叽噗叽”地叫着,有几只已经滚到了窗台上,挤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毛球。他看着它们,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议会的议题。他在想别的事情。
  议会的真正目的。五年前他猜到了,五年后他确认了。帝国议会和反抗军,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手段不同。反抗军选择杀掉雄虫、吃掉雄虫,用雄虫的血液安抚精神力,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被控制。而帝国议会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圈养雄虫,用“保护”和“供养”的名义,把雄虫禁锢在庄园里、禁锢在特权里、禁锢在“不需要思考”的生活里。相对而言,议会的方式更温和,更不贪心。他们不追求彻底摆脱雄虫,他们追求的是——在雄虫存在的框架内,争取最大的自由。
  追寻自由,以无尽的寿命兑换。不找主,那么四五千岁就是生命极限,认了。不会真的伤害雄虫,或者说到寿命极限了,想接着活就去找个主,或者在雄虫附近定居蹭点精神力。顶破天,就是在努力推进精神力抑制剂的研究。毕竟在精神力抑制剂研究出来之前,没有主的雌虫亚雌虫大多只有三四千岁就会异化。现在能活到五千岁,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对议会,谈不上愤怒。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那些议员,有的他敬重,有的他看不惯,有的他觉得可笑。但他理解他们。不是“认同”,是“理解”——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
  五年里,他在议会里看到了很多,听到了很多,也想到了很多。议会资料库里那些尘封的记录,那些关于虫族真实历史的、只有议会议员才能翻阅的记录。他第一次看到那些记录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初的帝国,就是雄虫掌权。所有的雌虫亚雌虫都有主,都是属于主的棋子、物件。从诞生的那一刻就属于雄父,雄虫会拿自己的子嗣和其他雄虫进行交换,或者直接购买。那时候雌虫亚雌虫和雄虫的其他财物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后代当中出现雄虫,雄父会将那只雄子养到成年,然后将对方的雌父和同雌父且与对方年龄相差不超过百岁的虫还给对方作为初始资金,然后就不会管了。那时候没有雌君、雌侍、雌奴的分别——反正都是主的所属物。那时候的虫皇是实权者。雄虫之间争夺权利、利益,理所当然。雄虫会带着自己的财物扩充领土,收集新的藏品。雄虫的死亡在那个时候其实也挺常见的——互相争斗,死个一两个很正常。虽然本就稀少,但各有立场,各为其利,自然不可能留手。
  他想起那些尘封的记录里记载的历史。帝国议会的前身,就是反抗军。而且是打赢了的反抗军。他们趁着诸多雄虫内乱的时候,成功通过祸水东引、借刀杀虫等各种方法,杀死了大量雄虫。直到他们真正直面雄虫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根本动不了手。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的雄虫,他们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本能。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无法抗拒的本能,让他们在雄虫面前,只会成为新的棋子。
  所以当时的首领提出了帝国如今的模式。那时还存活的五个雄虫想了想,决定同意。于是才有了如今的帝国。雄虫不需要掌权,不需要争斗,不需要上战场。他们只需要存在,只需要繁衍,只需要被供养。作为交换,他们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无穷无尽的资源、和永远不会被拒绝的“阁下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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