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那棵生命树……”他指着那棵被挖了一半的树,“你们要带走吗?”
天鹤点头。“带走。蛮荒的产物,需要收缴。”
莱瑞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那棵生命树,看着那些被挖开的泥土,看着那些裸露的树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天鹤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在那里住了多久?”他问。
莱瑞尔的声音更轻了。“快十年了。”
天鹤点头,没有说“那是假的”“他们不是真的对你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回去之后,可以申请心理援助。军队这边会提供。”
莱瑞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瑟兰迪尔突然开口了。“我的飞船……”他的声音还有点抖,“还能找到吗?”
天鹤看向他。“坠毁在什么地方了?”
瑟兰迪尔想了想。“北边。大概……一百多公里。”
天鹤点头。“我会让人去找。能找到的话,修好还你。找不到的话,军队会给你安排回去的交通。”
瑟兰迪尔的手指松开了。“谢谢。”他说。
天鹤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奥利瑞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神还是很茫然,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天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有些人需要时间消化,急不得。
树林里,柯亚瑞和阿斯利德终于把生命树挖出来了。那棵树比看起来还要大,根系深入地下十几米,柯亚瑞和阿斯利德挖得满头大汗,但动作一直很轻。他们把整棵树连同根部的泥土一起挖出来,用便携式封装设备封装成巴掌大小,放进了小型生态球里。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巨树,此刻安静地悬浮在透明的生态球中,根系完整,枝叶翠绿,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阿斯利德捧着生态球,走到天鹤旁边。“好了。”他说。
天鹤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淡金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球体里微微发光,树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亚昭应该会喜欢。)
他在心里想,把生态球收进空间纽扣。
莱瑞尔看着那棵被封装的生命树,眼眶又红了。他想起刚来的时候,那棵树还很小,每年都会开花,淡金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那些精灵会带着他坐在树下,给他讲一些古老的故事。现在树没了,那些精灵也没了。联盟的教育和理智都在告诉他,天鹤说的应该是真的。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理直气壮,不可能这么不怕他们去查去告。但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些相处的日子是真的,那些精灵对他的好,也是真的。
只是复古了一些。他们会带着他去体验部落的独特节日,会在他想家的时候带他去看月亮,帮他摘果实,会手把手指教他们族群的战斗方式。虽然他不学——纯粹是懒,不是没门路学。毕竟他也是精灵,在联盟中,自己族群的所有功法在种族局域网里都是公开的,积分或者贡献够就能换。他只是平时用不着打架,甚至属于“你怎么召唤植物都忘了”的那种。但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他不想哭的。但他还是哭了。
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莱瑞尔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艾尔维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瑟兰迪尔低下头,不敢看。奥利瑞安茫然地看着,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鹤看着莱瑞尔的眼泪,沉默了一秒。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那些都是假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到莱瑞尔的眼泪渐渐停了,他才开口。
“回去之后,”他说,“如果还想回来看看,可以申请。这片区域之后会重新规划,但生命树的根系还在,新的树会长出来的。”
莱瑞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真的?”他问。
天鹤点头。“真的。”
莱瑞尔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天鹤摇头。“不用谢。”
他转头,看向树林深处。凯瑞斯撤正带着几个人在那边扫尾,动作很快,已经快结束了。柯亚瑞和阿斯利德在收拾工具,把那些挖出来的泥土填回去。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发呆。没有人在看这边。
天鹤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四个精灵。“飞船找到了会通知你们。先跟我们走,到最近的交通枢纽。”四个精灵点了点头。
天鹤转身,朝停飞船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莱瑞尔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生命树曾经生长的地方。泥土是新的,根系被挖走留下的坑已经被填平了,但那里的土地还是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艾尔维斯跟在他旁边,瑟兰迪尔和奥利瑞安跟在后面。四个精灵,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
天鹤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缓。他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身后,那些精灵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凯瑞斯撤从树林里走出来,正好赶上队伍。他看了一眼天鹤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四个精灵,然后默默地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跟在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天鹤走在前面,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没有回头。
(这家伙,又在心里吐槽我吧。)
他在心里想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随便吧。习惯了。)
返回飞船的路上
队伍穿过密林,朝停飞船的方向走去。
柯亚瑞和阿斯利德走在队伍中间,一人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今天收缴的战利品。那些蛮荒精灵的种子、生命树的果实、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重,但占地方。柯亚瑞走了一会儿,换了个肩膀背,嘟囔了一句:“下次带个大点的包。”阿斯利德没理他。
凯瑞斯撤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落在天鹤的背影上。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军装笔挺,步伐稳健。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秀气的亚雌军官。
(这家伙,到底哪里像阁下了?)
凯瑞斯撤在心里想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他看着天鹤的背影,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天鹤,是在第一军区的炮灰营。那时候他刚从别的队伍调过来,当了这支队伍的带队人。炮灰营,名字不好听,但里面的人不全是炮灰。有些是犯了事被罚下来的,有些是走投无路来搏命的,有些是纯粹不要命的。天鹤属于哪一种?他当时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个小个子亚雌,打起仗来不要命,脑子还特别好使。
他把人带在身边,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教他看地形,教他判断局势,教他怎么在劣势中找到翻盘的机会。那小子学得飞快,像一块海绵,你教什么他都能吸进去。后来,他的军衔超过了凯瑞斯撤,再后来,他成了凯瑞斯撤的上司。再后来,他从第一军区退到第六军区,问凯瑞斯撤:“跟我走吗?”凯瑞斯撤说:“走。”然后就跟了快一万年。
凯瑞斯撤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慢了很多,和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天鹤这狗逼玩意儿,到底哪里像个高贵、优雅、完美的雄虫阁下了?)
他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没有答案。也不想有答案。反正跟了快一万年,也不差后面那些年。
他想着,目光落在天鹤的后脑勺上。然后他看见天鹤的手——那只刚才还在面前那四个精灵说话时稳重得体的手——此刻正悄悄地往他这边伸过来。目标:他腰间的储物箱。
凯瑞斯撤:“……”
他加快脚步,一把抓住那只手。
“执行官。”他说,语气平静,“请问,是我的储物箱里面有什么重要文件,放在我这儿呢吗?”
天鹤被抓了个现行。他的手被凯瑞斯撤攥着,动弹不得。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
“嗯,”他说,声音软了一点,“我记得你带了自己做的糕点。”
他又眨了眨眼睛,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想吃~”
凯瑞斯撤看着那双眼睛,面无表情。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也就这个时候像个雄虫了——撒娇的时候。)
他松开天鹤的手,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软化。“不行哦。”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军团长叮嘱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最近一两年不许投喂执行官。”
天鹤撇了撇嘴,收回手。他看着凯瑞斯撤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储物箱,最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