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晚餐时间,一台造型流畅、行动无声的机械管家虫送来了食物。阿萨兰本以为又会是军粮配营养液,没想到打开保温食盒,里面竟是热气腾腾的、精心烹饪过的菜肴:烤制得恰到好处、泛着诱虫油光的某种星兽肋排,点缀着脆嫩的、可食用的荧光苔藓;一盅浓稠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乳白色肉羹;甚至还有几块点缀着碎坚果的、金黄色的能量块糕点。虽然不是专供雄虫的那种极致奢华料理,但比起硬邦邦的军粮,已是天壤之别。
沃特勒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地解释:“平时是啃军粮喝营养液,管家虫只负责补充库存。不过怀德尔雌父既然下厨了,一般做了就有我们的份。那群崽子没有,纯粹是数量太多,做起来太麻烦。” 他指了指外面活动区那些已经吃饱喝足、开始东倒西歪睡觉的幼崽们。“不过你如果自己想下厨做吃的也行,就是如果下厨的话,只要在家的,半岁以上的娃的口粮都得做好,最起码你做一顿就得管一顿。”
阿萨兰默默进食,味道确实不错,远比军粮可口。但他注意到,除了他们几个成年(或接近成年)虫,还有几个看起来约莫半岁到两岁不等的雌虫或亚雌虫幼崽,也分到了一份热食。这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为雄虫阁下准备的食物,竟然会分给雌虫/亚雌虫幼崽?这在天鹤家,似乎也是“平常”之事。
夜幕完全降临后,庄园的停机坪又陆续亮起了几次降落指示灯。一艘艘大小不一的飞行器或小型飞船悄然抵达,从上面匆匆走下一道道身影。
他们有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显示着不低的军衔;有的穿着简便的作战服,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属于前线或训练场的肃杀气息;还有的只是普通的便服,但行动间自带干练。
他们进入主宅后的流程几乎如出一辙:先是快速扫视环境,目光锁定沙发上正在小口吃着饭后水果的卡格德,然后大步上前。
“卡格德!” 一声带着关切和急切的呼唤。
下一秒,卡格德就被从沙发上抱起来,举高高,一道或温和或锐利的精神力迅速而谨慎地扫过他的全身,重点检查受伤的肩膀和脑部。
“嗯,伤口愈合得不错。”
“精神海很稳,还好。”
“脸色还有点白,得多补补。”
“没事就好。”
确认无误后,抱他的虫通常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小心地将他放回沙发,揉揉他的银发,或者捏捏他的小脸,说上一两句“好好休息”、“下次小心”之类的话。然后,多半会转向天鹤或怀德尔,简单交流几句,了解具体情况。之后,这些匆匆赶回的虫,有的会留下,帮忙照看一下孵化场或者处理一些庄园事务;但更多则是再次转身,登上飞行器,消失在夜空之中——军务繁忙,假期短暂,能抽空回来确认幼弟/幼子平安,已是极限。
卡格德从一开始被突然举起的微微惊吓,到后来的麻木淡定。他学会了在被举高高检查时,稳稳地拿着自己的水果块,小口小口地继续吃,紫眸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反正检查很快,又不痛。
阿萨兰因为一直在孵化场这边帮忙善后和熟悉自动化系统的重启后操作,幸运(或者说遗憾)地没有亲眼目睹这“一拨又一拨虫回来举高高检查卡格德”的壮观场面,否则他刚刚重建一点的世界观,恐怕又得碎一次。
后半夜,自动化系统运行完全稳定,只需要偶尔看一眼监控光屏即可。沃特勒把阿萨兰带到一间空置的客房,简单地指了一下洗漱设施和床铺:“今天辛苦了,先在这儿休息吧。明天再看安排。”
说完,他自己也打着哈欠离开了,今天确实是手忙脚乱累坏了。
阿萨兰站在简洁但设施齐全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床铺整洁,窗外是庄园静谧的夜景。没有镣铐,没有刑具,没有监视,甚至没有明确的“奴仆”标识。只有灵魂深处那道微弱却真实的束缚,提醒着他的身份。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今天经历的一切——从绝望到认罪,从养护所到天鹤家,从世界观破碎到被迫接受,再到在孵化场忙得脚不沾地……信息量太大,情绪起伏太剧烈,体力消耗也着实不小。
他暂时没有心思去深究门口那一声“雄父”到底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精力去分析这个家庭更多匪夷所思的细节。现在的他,只想倒在那张看起来相当舒适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至于明天……等明天再说吧。
他简单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眠。梦中似乎还回荡着幼崽的吱喳声,和那位小阁下委屈的哭声,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雄虫血液的、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
第93章 三观震裂的清晨
阿萨兰在陌生的床铺上醒来时,人造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他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天鹤家庄园,阁下的雌奴,昨日那些荒诞离奇的经历并非梦境。
他坐起身,感受着灵魂深处那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束缚。它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柔地系在他的精神核心上,另一端延伸向这座庄园的某个地方——那位年幼的、曾在他怀中流血的卡格德阁下。这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有了锚点,尽管这锚点本身还只是个孩子。
洗漱,换上昨日沃特勒给他的那套简单的灰色便服——不是奴仆的制服,更像是庄园内部工作虫员的普通着装。阿萨兰对着镜中的自己审视了片刻。银灰色短发被打理得整齐,灰蓝色眼眸里的血丝已经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锐利,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消化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属于“商业家族族长”的矜持压入心底。现在,他是“奴”。他需要适应,需要观察,需要……活下去。
早餐是在主宅侧翼的一间宽敞餐厅里进行的。长长的合金餐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虫。沃特勒已经在了,正一边啃着军粮块,一边用光脑浏览着什么,手边放着一支打开的浓缩营养液。还有两三个看起来约莫半岁到一岁多的雌虫幼崽——按人族的标准来看,已经是十岁左右人类少年的模样——也各自抓着一块军粮,吃得飞快,偶尔互相瞪一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被快速咀嚼吞咽的“咔嚓”声和幼崽间无声较劲的火药味。
果然,早餐是预料中的军粮和营养液。阿萨兰默默走到餐桌旁,沃特勒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和桌上放着的几块不同口味的军粮:“自己拿,快点吃,吃完有事。”
没有客套,没有主仆分明的仪式,甚至没有多余的问候。阿萨兰习惯了这种直接,他取了一块标注着“高能矿物复合型”的军粮和一支基础营养液,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军粮的口感依旧坚硬扎实,带着矿石微粒特有的沙砾感和能量释放时的微麻,营养液则迅速补充了水分和微量元素。高效,实用,符合军队作风。
吃完早餐,沃特勒一抹嘴,站起身:“走,今天看孩子。”
阿萨兰跟着他,再次穿过自动门,来到庄园另一片区域。这里不再是昨日的孵化场,而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混乱的、自由放养的幼稚园。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铺着吸能软垫的室内广场,连接着外面的花园和几个小型训练场。广场上,虫崽的数量比昨天孵化场那边少一些,但“质量”明显更高——或者说,更麻烦。
这里的虫崽年龄明显更大。雌虫崽大约都在半岁到一岁之间,外表已是少年体型,肌肉初显轮廓,眼神里充满躁动和好斗;亚雌崽则从一岁到两岁多不等,外表看起来像是人类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体型相对纤细,有些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光脑前学习,有些则聚在一起进行着某种需要精密操作的小型模型组装比赛,但更多的……是在追逐打闹,或者干脆扭打在一起。
“没到入学年龄的都在这儿。”沃特勒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天气,“雌学院1岁入学,亚学院两岁半。在这之前,只要没死,没残到影响以后战斗或生活,随便他们折腾。”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闷响和痛呼。两个半岁多的雌虫崽撞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掀翻,额角撞在软垫边缘的合金框架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暗紫色的血液渗了出来。受伤的崽只是咧了咧嘴,眼中凶光一闪,就要扑回去。
沃特勒皱了皱眉,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两个崽子中间,一手一个拎了起来。“今天第三次了,安格斯。还有你,洛特。去治疗仓待着,能量扣百分之五。”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个刚才还凶悍无比的雌虫崽顿时蔫了,被沃特勒提着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拎走了,留下地板上几滴迅速凝固的血迹。
阿萨兰看着这一幕,心中微震。如此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却又如此有效。不阻止打架,只防止致命或致残,然后用实际惩罚(扣除能量配给)来遏制过度暴力。这很……天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