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次毫无准备的安抚,竟然就能够阿图伊大人直接从接近于红渴发作的状态恢复过来——这种事情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得简直就像是联盟特意给他们设的陷阱。
*
洛迦尔对阿图伊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而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事实上就连自诩为上等人的许多联邦中央区的上层阶级,也对这个名字知之甚少。
只有联邦真正的权力中心,比如说那几个“公司”的首脑,才会知道这个名字。
阿图伊在他们那里得到的“关注”,甚至比他们自身亲血的孩子还要多。
因为,阿图伊是个“沙利曼德”。
而这个家族拥有未亡军的所有权——在200年前,人类帝国尚未解体之前,那支军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王庭禁卫军。
沙利曼德的家族在帝国解体前的近万年间,都是皇帝身侧最忠诚最强大的近卫军的统御。然而,两百年前,那个伟大的帝国,终究还是在裂隙生物的进攻和阿古拉基因的污染下走向了崩溃。在人类帝国解体后,曾经在银仙星团内让所有帝国敌人闻风丧胆的军队,却并未随着联邦的建立改制纳入军团管理系统。
这支军队确实极其强大,但同样的,他们也恪守着某种在联盟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封建守旧传统:即便皇帝早已死去,旧日的伟大帝国也早已分崩离析,他们却依然在乱世中刻板地遵循着对“皇帝”的极度忠诚。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也不能允许,那帮玷污了圣座的联邦人成为自己的新主人。
其中一部分禁军直接离开了联邦,遁入了冰冷且黑暗的宇宙深处,并且在接下来的200年内不遗余力地给联邦制造各种麻烦——从叛乱到抢劫,从恐怖袭击到暗杀。
而且他们该死的还做得挺好。
感谢那帮棘手的反叛分子,在他们的对比下,联邦意识到,对于依然留守在联邦境内的这些“守序派”,似乎也不是不能妥协。于是他们容许了禁卫军的独立存在。
因为末代皇帝的逝去,这支军队将自己的军名改为了未亡军——他们死去君主未亡的军团,是留守在现世的哀恸之军。
然而,作为独立于联邦存在的代价,即便是沙利曼德家族,也不得不做出同样的退让。
他们接受了联邦的协议,让自己尊贵的子嗣,跟所有被纳入联邦管理的“牲口”一样,在后颈植入了芯片。
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默许了联邦政府的宪法约束:一旦陷入红渴,他们将失去所有权利,名下的资产,甚至连他们的尸体,都将被联邦回收。
更加糟糕的是,早在异种还未入侵之前的时代,沙利曼德家族在帝国中就有一个源远流长的称呼。
——“疯血者”。
有人相信,沙利曼德家族火星殖民地时期,基因就已经遭受到了诅咒……亦或是无从追寻的特殊污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显出了极其惊人的强悍、聪敏,他们几乎是所有星际远征和探索的最佳人选。然而,跟他们肉身强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精神天生比常人更加不稳定。他们非常容易陷入精神崩溃变成彻彻底底的疯子,在蜕变成异种后,阿古拉基因又进一步加深了疯狂对这个家族的毒害。
据说在古老家族内部,曾经流传着能够让沙利曼德们维系正常的办法,然而随着帝国的崩溃,那方法也早已失传。
*
阿图伊·沙利曼德,便是如今沙利曼德家族的最后一名直系血嗣。
十三个星历日前,沙利曼德家族的族长,阿图什的母亲薇安夫人所乘坐的军舰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空间乱流,薇安夫人的主舰“蔷薇号”和七十艘护卫舰,尽数消失在了乱流产生的黑洞中。经由联邦最高主脑的漫长运算,她的生存概率远低于百分之零点七三,目前已经在法律上被判定为“死亡”。
当时正在星域远端进行巡逻任务的阿图伊,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成为了临时家主。
但若是他没有办法按照联邦规定,在三十个星历日内赶到中央法庭接受基因链权限转移,那么联邦政府将有机会冻结甚至封锁沙利曼德家族名下所有的产业资源。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那支让他们垂涎了两百年的未亡军,以及名义上属于未亡军的那片驻地(超过三十万光年跨度的大型星域,内含十二个装备完备极度发达的军事星域),还有在两百年来,自愿在死前切分身体进入尸兵机甲的数亿“亡灵兵”。
这位如今联盟中仅存的,真正“天潢贵胄”,之所以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藏匿于蛇夫星系这种偏僻之地,逃避联邦的追查,正是因为他们在前往中央星域的途中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疯狂袭击。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护卫队都在那场袭击中跟他们失去了联系,而为了护住戴文、帕萨以及其他数十名仅剩的亲卫,阿图伊中了毒。那是来自于盖亚生物顶级研究室精心研制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并不会对拥有超强恢复能力的阿图伊造成任何实质上的伤害,却能经由某种特殊的机制,将本就精神不稳定的异种强制带入接近于红渴症的疯狂状态。
无奈之下,戴文仓促选择了远离联盟的十三军团驻地,就地隐藏了起来。
联邦主脑系统不会对这种疯子聚集的地方进行生物数据扫描。而被强制封进冷冻仓的阿图伊,也靠着休眠和药剂,勉强将精神值维持在危险线的边缘。
之前那名药剂师显然就是看到了这个机会,将阿图伊放出休眠舱之后,一旦对方狂性爆发对军团进行了屠杀,就算是对死亡军团再忽视、再不经意的联邦,也将派人来仔细地勘察日常数据记录。
他们一定会意识到阿图伊的存在。
届时而阿图伊将完全沦为任人鱼肉的对象。至于沙利曼德家族誓死守护的一切,包括他们从古老帝国继承的全部科技和帝国解体后遗留下的庞大财富,终将沦为联邦这头贪婪巨兽滋养自身的血肉。
……
然而无论再怎么筹划,他们的境况依旧岌岌可危,他们无法自由行动,任何形式的迁跃都可能影响到静滞立场的运行。
但继续留在原地,已经接近告罄的疏解药剂又意味着,或者或晚,金纹的异种终将堕入那可憎的疯狂。
洛迦尔的出现,就像那根缓缓探下炼狱的蜘蛛丝一般,赐予了已经濒临绝境的阿图伊一行人一条神赐的生路。
在一次简单的安抚后,疯狂的阿图伊便彻底稳定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暗示着戴文,他应该将洛迦尔,这名孱弱的,无人在意的e级人类带走。
只要洛迦尔能够发挥出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在接下来显而易见的凶险斗争中,阿图伊都将得到更高的胜算。
而且,跟那名天真的技术军士比起来,戴文的想法实际上要更加有效且黑暗得多。他完全可以直接从十三军团的地下冷库中,从那些被走私而来的冷冻血食中抽取一具尸体。接下来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生物基因数据修改,那名人类就能成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安抚任务中死去的耗材人类。
凭借着沙利曼德家族的能量,并不需要费太多功夫,他们就可以直接将洛迦尔囚禁在沙利曼德家族的宅邸地下室里。在那里阿图伊大人随时都可以得到最有用,最安全的安抚……
他们完全可以这么做。
……
……
……
“不。我们不会带走那名人类。”
临时基地的办公室里响起了戴文刻板淡漠的回应。
“他不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他说。
“啊啊啊?为什么呀……”帕萨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是因为待遇问题吗?你就去谈一下嘛!酬劳的话,我可以给他开很高哦!反正老大这么多年的贡献点还有信托基金都多到用不完,养个人类绰绰有余吧!”
戴文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尽管半机械化的他,根本不可能产生头痛这种感知。
“因为他的姓氏是瑞文。”
深吸了一口气,戴文冷静地回应道。
帕萨迷惑地摇了摇头:“瑞文?瑞文怎么了?这不是什么贵族姓氏啊,反正我的数据库里没有……”
说话间帕萨已经直接调出了洛迦尔的个人档案。
他轻松地抹掉了联邦军务部对安抚师的信息屏蔽。
黑发安抚师的真实个人信息转瞬出现在了帕萨的眼前。
“啊,军团收养的人类?我靠,他的家庭竟然是军团属性,难怪看到我们老大还那么冷静果然军团家庭出来的孩子就是胆子大,我喜欢嘻嘻嘻。”
帕萨嘀嘀咕咕碎碎念道:“让我看看,他的哥哥,伊戈恩·瑞文……艹,思委会的臭狗?啧啧啧,监察官啊,这倒是有点麻烦了。等等,伊戈恩的老师,竟然是克雷夫那条老狗?!靠靠靠,那种恶心的玩意,怎么会让自己的关门弟子跑到卡恩那种乡下地方当个苍蝇头子。好吧,监察官麻烦,克雷夫也麻烦,不过……到底只是个三级星区的地方监察官,麻烦就麻烦吧,为了老大,也不是不可以再挣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