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对莹绿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中闪烁着磷火般的光。
“洛迦尔哥哥!”
阿塔·瑞文差点强行以暴力突破隔离区,就这样直接冲到洛迦尔的面前。
而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在那之前,洛迦尔便已经先一步冲向了他。
瘦弱的人类张开双臂,死死搂住了阿塔的腰。
“阿塔……”
颤抖如泣的呼唤自年轻异种的胸口传出,后者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绿瞳更是转瞬间化作锋锐的兽眼。
无比辛辣苦涩的荷尔蒙如同旋风般喷薄而出,原本还在隔离区外的几名异种瞬间被压制到牙齿嘎嘎作响,直接扑倒在地。
“你哭了?”
阿塔可没在意那几个倒霉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怀中青年的身上,带有细鳞的前肢惊惧交加地抚向了洛迦尔,所有的感知器也在同一时间尽数探出,用以检查人类的状况。
碍于严苛的法律,在洛迦尔昏迷期间,他、伊戈恩还有加雷斯,都不被允许进入医疗部探望洛迦尔。
从洛迦尔出事后到现在,快两个月的漫长时间,他都未曾亲眼见到过自己最亲爱的哥哥。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快要焚尽异种们本就不多的冷静和理智。
更不要说在终于见面后,迎接阿塔的是状态如此不对的孱弱人类。
洛迦尔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甜蜜温柔的月亮……
哪怕当初被心怀不轨的巢民袭击,险些被强行带走成为那群渣滓们的血食时,都不曾流下半滴眼泪。
明明都已经害怕到发抖了,也只会拼尽全力仰着头,对赶来的哥哥们露出微笑,好安抚暴走到近乎疯癫的异种们。
可现在,阿塔怀里的洛迦尔简直就像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小兽,终于逃回了唯一的巢穴,那急促的喘息中溢满令阿塔心神俱裂的痛苦和伤心。
阿塔当即就炸了。
他一把将洛迦尔回搂进了自己的怀里,长翅倏然伸展,表层的细鳞同时武器化,如同一层细密坚固的金属防护甲,将纤弱的人类彻底掩住。
从触肢上传来的反馈显示,洛迦尔身上并没有任何外伤。
伊戈恩和加雷斯在出任务前,也一直严密地监控着医院里所有关于洛迦尔的讯息,在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两人才艰难痛苦地离开了卡恩,参加那该死的任务。
如果不是确认了一切都万无一失,以两只高等异种那被害妄想症一般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前来接洛迦尔回家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阿塔……
而洛迦尔终于可以出院回到家中,应该很高兴才对啊。
可现在,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阿塔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然后他问道:
“有人,又想吃掉你?”
在巢民密布的贫民区,像是洛迦尔这样的纯种人类确实很容易被人觊觎。
阿塔还记得十年前的那次袭击,虽然有惊无险,但洛迦尔回家后,确实被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也就是从那之后,伊戈恩和加雷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对自家周围的那群馋得流口水的“好邻居”们进行清理和整顿。他们向来擅长这个,用极致的恐怖镇压着巢民们骨血中对人类血肉的渴望。而且高等异种留下来的气味粒子也足够产生压倒性的威慑作用。就算那些人真的饿疯了,一旦嗅到洛迦尔身上的气味,也会不受控制地动弹不得。
而且那些巢民再怎么胆大妄为也不可能跑到医疗部里去。
还是说……
“医疗部……有人欺负你了?”
没等洛迦尔回答,阿塔便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真相——e等级的纯种人类很多时候甚至会沦为某些位高权重的异种权贵们豢养的血食,更不要说在人类圈子里他们本来就是最底层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阿塔人体形态又溃散了一些,一些丑陋而狰狞的节肢在他的风衣之下开始蠢蠢欲动。
“那我去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阿塔一字一句地说道。
“别怕,月亮,”他的声音因为狂热而泛起的微颤,“没有人,没有人能伤害你,所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洛迦尔的呼吸一滞。
他本来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定要表现得自然一点,不要吓到前来接他的弟弟。
可在这一刻,洛迦尔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
阿塔。
他的幼弟,最笨拙,最听话,最可爱的弟弟,在上辈子死去时,却是前所未有的凄惨狼藉。
喷薄而出的暗绿血液浸透了洛迦尔的全身,神经系统上挂着半融化的血肉,无论洛迦尔怎么努力都无法遏制阿塔的消融。而且武器撕裂了阿塔的喉管,最后那一刻,洛迦尔分明能感觉到阿塔是想跟他说什么,可再怎么努力,濒死的异种也只能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气音。
他只能凭借着那些气音的节律,勉强拼凑出阿塔的遗言。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第3章
可此时,站在洛迦尔面前的阿塔还活着。
跟后来阿古斯基因侵蚀而畸化到完全失去人形的幼弟不一样,如今这个竭尽全力想要确保洛迦尔安全无恙的少年,看上去只有些许畸变。除了脖颈两侧缀着细密漆黑的细鳞,口中的牙齿稍微比正常人要更加锋利细长一些之外,阿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俊美。
他唯一的小毛病,也就是在精神亢奋后出现了那么一点点儿合法范围外的异种战斗形态——几条细长的蝎形骨尾在异种风衣下摆微微晃动着。
阿古斯基因副作用里就包括无征兆的嗜血和狂躁。偏偏阿塔的分化等级很高,这让他在生理上比绝大多数同类都更加强悍,但同样的,也更加容易受到阿古斯基因的负面影响。哪怕只是纯粹的想象……
想象洛迦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到了伤害,就足够激起这只年轻异种骨血中根深蒂固地狂躁暴怒。
但这也不是阿塔的错。
阿塔固然容易失控,但只要在洛迦尔面前,他总是会很努力地控制好自己。
阿塔是最乖的孩子。
洛迦尔想。
他注意到隔离带附近已经有几架爆矢枪进入了激活状态。阿塔在狂怒状态下释放出来的荷尔蒙粒子,已经触发了安全警报。闪耀着森然红光的枪口在沙沙作响的摩擦声中笔直对准了隔离区中那位危险的存在。
根据联邦通用安全方案,那几架爆矢枪随时可能对失控的阿古斯基因携带者进行射击。
哦,当然,区区几架常规防爆武器不可能伤害到阿塔这种等级的异种。
但洛迦尔还是不想让那些武器落在阿塔身上。
【我不喜欢。】
【我不允许。】
一个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小蛇般的声音——在洛迦尔的脑子里细声细气地说道。
那是曾经被伊莱亚斯搞坏了脑子,疯疯癫癫了很多年的“洛迦尔”的声音。
而洛迦尔觉得他说得很对。
纤弱苍白的人类在幼弟的怀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满足地嗅闻着失控边缘的异种所散发出来的,浓厚到宛若拥有实质的辛辣气息,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又甜又软,血色单薄的嘴角肆无忌惮地朝着脸颊两边拉扯着,露出内里白皙如贝的牙齿和湿润深红的舌尖。
洛迦尔拨开了阿塔的翅膀,将胳膊勾在了幼弟结实的脖颈后方。
阿塔当即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洛迦尔哥哥——”
“阿塔……没有人恐吓我。”
洛迦尔凝视着阿塔漂亮的,活生生的绿眼睛,轻声细语地说道。
回溯早已晦暗不清的记忆,这个时间段的自己应该已经开始了“转变”,虽然异常隐秘细微,但应该也已经够用了。
洛迦尔想。
“你不需要杀掉任何人,阿塔。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们把我保护得很好,之前我只是……”顿了顿,洛迦尔放低了声音,“我只是太想你们了,太想太想了。”
从人类那无比苍白莹润的皮肉深处,隐约弥散出一丝细微的香气。
极淡。
淡得近乎幻觉。
然而此时洛迦尔的动作太过于靠近阿塔两颊下方隐蔽的嗅探器,异种远超人类的嗅觉器官依然敏锐的捕捉到了那是虚幻的蜜香。
阿塔的呼吸猛地加重……
然后那香气就消失了。
充盈他鼻腔和嗅探器深处的只有来自于洛迦尔本身的气味。
同样甘甜,馥郁,美好。
下一刻,来自于异种那癫狂暴的荷尔蒙气息,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消散了。
阿塔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异种暴走时凸显的狰狞虫肢在这一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回体内。
而他那原本被暴怒灼烧得摇摇欲坠的理智,也在洛迦尔甜蜜的吐息中,倏然回归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