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的背影有些单薄,在雨后的风里,显得孤零零的。
  韩沅思愣了一下。
  是那个阿燕?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看见御撵,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连忙跪下,额头触地。
  地上还是湿的,石板冰凉,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跪得笔直,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如意正要让人继续走,韩沅思却忽然开口:
  “停。”
  御撵稳稳落下。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灰扑扑的衣裳,沾了泥的鞋,比前几次见的时候更瘦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膝盖上——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肯定很凉,肯定很疼。
  “起来吧。”
  韩沅思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云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那石板被雨水浸透了,寒气顺着额头渗进来,凉得他头皮发麻。
  可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直到听见那声“起来吧”,他才直起身,却依旧跪着,没有站起来。
  韩沅思也不叫他站,只是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
  云燕低着头。
  他该怎么回答?
  说他每天都来?
  说他一连来了七日,下雨也来,撑着伞站在雨里,从早等到晚?
  说他怕他万一来了,见不到他,就不记得他了?
  说他知道殿下这几日没出门,可他不敢赌,万一他哪日来了呢?
  万一他不在,他就不记得有他这个人了呢?
  他不能赌。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找到阿弟,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恭谨而平静:
  “草民答应过殿下,第二天还来。”
  “后来下了雨,殿下没来,草民便想着,殿下总会来的。“草民怕殿下来了,见不到草民,便……”
  云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沅思眨了眨眼。
  每天都来?
  下雨也来?
  他低头看着那人跪在湿冷石板上的膝盖,又看了看他沾了泥的鞋和衣摆,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那人就真的一连来了七日?
  下雨也来?
  他知不知道下雨天他不会出门?
  他知不知道他可能会白等?
  他知不知道他可能会等很多天?
  韩沅思想着,又觉得这人也太傻了。
  可这傻劲儿,又让他觉得……有点说不清。
  不是感动,是……就是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啊。
  可他又不讨厌。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
  “那你每天都在这儿等?”
  云燕顿了顿,低声道:
  “是。”
  “下雨也等?”
  “是。”
  “你不怕我不来了?”
  云燕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
  “殿下若是不来,那便是草民没有福分。”
  “可草民答应过殿下,第二天还来。”
  “殿下没有说不让草民来,那草民便该来。”
  第158章 膝盖跪坏了,以后谁陪我逛御花园
  韩沅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湿冷的石板,衣裳沾了泥,鞋也脏了,瘦瘦的,孤零零的,却跪得笔直。
  明明可以不来,明明可以等天晴了再来,明明可以找个地方坐着等,可他偏不。
  他就要站着等,就要跪着回话,就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傻子。
  韩沅思在心里想。
  可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靠在软枕上,晃了晃脚丫,随口道:
  “那你陪本殿下逛逛御花园吧。”
  云燕一怔,随即叩首:
  “是。”
  他站起身,退到御撵旁边,垂手而立,不敢靠得太近。
  膝盖疼得厉害,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走得平稳。
  韩沅思靠在软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御撵比人高出一大截,他坐着,云燕站着,可他还是要低头才能看见那人的脸。
  这让他觉得舒服。
  他本来就该比别人高,比别人尊贵。
  御撵缓缓前行,云燕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
  韩沅思的目光落在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膝盖疼?”
  云燕脚步一顿,低声道:
  “不疼。”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如意。”
  “奴才在。”
  “回宫之后,给他拿点药。”
  韩沅思语气随意得很:
  “膝盖跪坏了,以后谁陪我逛御花园。”
  如意连忙应声:
  “是。”
  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个阿燕,真是有福气。
  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宝宸王。
  平日里,殿下连正眼都不瞧那些奴才一眼。
  跪在地上的宫人乌压压一片,殿下看都不看,问都不问,踩着你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些奴才跪一天、跪一夜,跪到膝盖烂了、跪到爬不起来,殿下也不会多问一句。
  因为不值得。
  殿下金贵,哪有心思操心这些?
  可这个阿燕呢?
  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草民,不过是淋了几场雨、跪了几天,殿下就注意到了。
  殿下注意到他膝盖疼,殿下说他瘦了,殿下还让给他拿药。
  如意偷偷看了云燕一眼。
  灰扑扑的衣裳,沾了泥的鞋,瘦得下巴都尖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狼狈得很。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入了殿下的眼。
  如意心里酸溜溜的。
  他在殿下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从殿下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跟着了。
  殿下高兴了踩他,不高兴了也踩他。
  可殿下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心疼过他膝盖疼不疼,从来没有问他累不累,从来没有说过“给他拿点药”。
  当然,他也不敢让殿下操心这些。
  奴才就是奴才,伺候主子是本分,哪能指望主子心疼?
  可这个阿燕,什么都没做,就是跪了几天,殿下就心疼了。
  如意又看了云燕一眼。
  这人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跟着御撵走,沉默得很,规矩得很。
  不谄媚,不讨好,甚至不多说一句话。
  可殿下就是对他另眼相看。
  如意心里那点子酸味儿翻涌了几番,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殿下高兴就好。
  殿下难得对一个人上心,他做奴才的,只有伺候好的份儿。
  况且,这人能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分。
  这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他如意,能有今天,不也是殿下赏的福分吗。
  这么一想,如意心里那点子酸味儿就散了。
  他小跑着跟上御撵,脸上又堆起笑来。
  云燕低下头,喉头堵得厉害。
  他的阿弟,连他膝盖疼都看在眼里。
  可他说不出口,什么都说不出。
  只是更深地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阿弟,你等着。
  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御撵行到一处花圃前,韩沅思忽然来了兴致。
  那是一片新开的芍药,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停。”
  他挥了挥手。
  御撵稳稳落下。
  如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手臂:
  “殿下慢些,地上滑,仔细脚下。”
  韩沅思由他扶着,踩上人凳小太监的背。
  那小太监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地上滑,他比平时更用力地稳住身形,生怕殿下踩上来的时候晃一下。
  韩沅思踩着他,轻盈地落了地,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那小太监一眼。
  如意在旁边虚扶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殿下的脚下,生怕他踩不稳。
  地上湿,万一滑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沅思站稳了,便松开如意的手,走到花圃边,低头看那些芍药。
  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沾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洇出小小的一团湿痕。
  他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朵最大的粉芍药。
  “好看。”
  他嘟囔了一句。
  云燕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
  阿弟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花圃边,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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