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韩沅思低头看了看。
如意跪趴在地上,脊背被软垫盖住,倒也看不出是个人了。
他这才满意地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脚丫一晃一晃的。
那坐姿随意得很,可偏偏落在那人凳上,竟有种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的阿弟,被伺候得很好。
如意趴在地上,脊背垫着软垫,稳稳托着他的阿弟。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那奴才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而美滋滋的,仿佛能被阿弟坐着是天大的福分。
云燕想起奚国。
他们奚国也有奴隶。
皇室的、贵族的、各部落的——都是战俘或者罪民的后代。
阿弟有足足一百个奴隶。
可那些奴隶,不过是些低着头跪在角落里的影子,主子们从不正眼看他们。
在奚国,奴隶甚至比不上一条好狗。
狗还能跟着主人出去打猎,能被摸摸脑袋,能睡在主帐的角落里。
而奴隶?
他们只能睡在最远的角落,吃最差的饭食,死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主子们绝不会纡尊降贵坐到奴隶身上。
那不是尊卑的问题,是……
脏。
奴隶是低贱的、肮脏的,靠近了都会污了主子的气息。
可这里呢?
云燕看着如意那张心甘情愿的脸,看着吉祥递软垫时那理所当然的姿态,看着他们小心翼翼伺候阿弟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是不认同,而是……
他觉得这样不对。
阿弟是奚国的祥瑞,是上天赐给奚国的福星,是承载着天命降生的孩子。
他应该高高在上,应该让所有人都仰望,应该和这些低贱的奴才保持距离。
而不是……
而不是这样亲近。
云燕知道阿弟被伺候得很舒服。
那软垫,那人凳,那奴才小心翼翼的眼神。
阿弟确实被捧在手心里。
可这不对。
在奚国,真正的贵人不会这样。
他们会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会让奴才们跪着伺候。
却绝不会奴才坐在奴隶身上。
因为那是自降身份。
因为那是……
云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明明阿弟在这里过得很好。
明明这些奴才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可他看着这一幕,就是觉得……不对。
他的阿弟,应该被更尊贵地对待。
不是这样“亲近”的尊贵,而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尊贵。
云燕深吸一口气,将那复杂的情绪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只需要记住——
阿弟是他的弟弟。
他要带他回奚国。
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第143章 管他奚国的规矩,主奴之别。阿弟高兴就是对的
如意趴在地上,心里却美滋滋的。
殿下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轻飘飘的,跟只小猫似的。
那软垫隔开了,殿下也觉不出他皮糙肉厚。
殿下金尊玉贵,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娇嫩得很,怎么能直接坐在奴才身上?
哪怕他如意天天沐浴,衣裳换得比谁都勤。
可奴才就是奴才,再干净也脏。
万一蹭着殿下哪儿,让殿下觉得不舒服了,那才是他的罪过。
有这软垫垫着,殿下坐着舒服,他也放心。
吉祥在一旁小声道:
“殿下,软垫可还舒服?要不再加一个?”
韩沅思摇摇头:
“够了。”
他晃着脚丫,继续看向云燕,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那纹样像什么来着?”
云燕压下心中的波澜,恭声道:
“草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些故事,说是有些部落会用特殊的纹样来标记族人的身份。”
韩沅思眨了眨眼:
“你是说,这纹样是标记身份的?”
云燕道:
“草民只是猜测。殿下若想知道,或许可以问问陛下。”
韩沅思想了想,又摇摇头: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他低下头,继续看鱼。
云燕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又酸又软。
阿弟,你当然觉得不重要。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只知道自己是被裴叙玦宠着的宝宸王。
可那块玉佩,是你唯一的身世凭证。
是你和奚国之间,最后的联系。
云燕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说更多了。
再问下去,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等。
等下一次机会。
韩沅思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云燕:
“你好像很懂这个?”
云燕道:
“草民家乡产玉,见得多了,便略知一二。”
韩沅思“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他歪着头看向云燕,忽然又问道:
“你是萧明夷的朋友?”
“是。”
“他人挺好的,笨笨的,但是很可爱。”
云燕唇角微微扬起:
“明夷公子确实很好。”
“草民流落街头时,是他救了草民。”
韩沅思眨了眨眼:
“流落街头?”
云燕垂下眼,轻声道:
“草民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
“逃难来京城,投亲不遇,无处可去,只能流浪。”
“若不是明夷公子相救,草民此刻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韩沅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见过月弥受苦的样子,听过月弥说那些和野狗抢食的日子。
可那是月弥。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温和有礼,居然也受过那样的苦?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
“那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云燕点头:
“明夷公子收留了草民,让草民住在世子府偏院。”
韩沅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又看看如意背上那个软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人以前睡过街头。
而他现在坐着的人凳,都比街头舒服一百倍。
韩沅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
这人挺可怜的。
可他又不会安慰人。
他想了想,忽然道:
“那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可以来找我。”
云燕心头一震,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洒在那张秾丽的脸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阿弟在对他好。
他的阿弟,在对他这个“陌生人”好。
云燕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行礼:
“多谢殿下。”
韩沅思摆摆手,又晃起脚丫。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如意趴在地上,心里却比晒太阳还暖和。
殿下真好。
对朋友好,对奴才也好。
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韩沅思晃着脚丫,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揉揉眼睛,嘟囔道:
“怎么又困了……”
大白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嘲笑他。
韩沅思瞪了大白一眼,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
“不许笑我!”
大白被他戳得脑袋歪了歪,委屈巴巴地呜了一声。
韩沅思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又晃起脚丫。
那模样,活像一只闹完脾气、又得意洋洋的小猫。
他靠在如意背上,脚丫晃了晃,忽然觉得小腿有些酸。
蹲了这半天,虽然坐着歇了一会儿,可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蹙起眉,小声嘟囔:
“腿酸……”
话音刚落,旁边的平安和喜乐已经上前。
平安跪在地上,轻轻托起韩沅思的左脚,放在自己膝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小腿肚。
那手法是专门练过的,力道恰到好处。
既能让酸痛的肌肉舒展开,又不会弄疼韩沅思娇嫩的肌肤。
喜乐则捧着他的右脚,同样小心翼翼地按摩着,一边按一边轻声问:
“殿下,这个力道可还舒服?”
韩沅思眯起眼,舒服地“嗯”了一声。
平安和喜乐脸上都露出笑意,更加卖力地按揉起来。
韩沅思被按得舒服,脚丫也不晃了,惬意地眯着眼,像一只被顺毛撸的猫。
云燕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