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知道殿下为了寻找幼弟,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跋山涉水,深入险境,无数次抱着希望而去,又无数次失望而归。
可殿下从未放弃过,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追查到底。
这一次,线索指向了那位被捧在云端的宝宸王。
那个与殿下眉眼相似、年纪相仿的少年。
阿诺知道,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哪怕要深入险境,哪怕要以身犯险。
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殿下啊殿下,您可千万要小心。
那大朔皇帝裴叙玦,可不是什么善茬。
若让他发现您的真实意图……
阿诺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灯火通明,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
而他的殿下,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近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阿诺双手合十,向着奚国的方向,默默祈祷。
愿神明保佑殿下。
愿殿下此去,一切顺利。
——
与此同时,世子府偏院的一间客房里。
云燕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大夫方才来过,说是长期饥饿加上劳累过度,需要好生将养几日。
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便离开了。
云燕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唇角微微扬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之前暗中偷偷观察那萧世子已有三日。
那少年性子单纯,心肠软,看到路边受伤的猫狗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这样的人,最容易相信别人。
也最容易接纳一个“可怜人”。
而他,就是要成为那个“可怜人”。
云燕抬起手,看着自己刻意饿瘦的手腕,又摸了摸脸上涂的灰泥。
萧明夷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他险些忍不住睁眼。
那少年的目光很干净,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好奇,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他让人把他抬进府里,吩咐请大夫,还亲自蹲在他身边,拨开他的乱发看他的脸。
那一刻,云燕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阿弟还在,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善良得让人不忍欺骗?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云燕闭上眼,将那一丝愧疚压进心底。
萧世子,对不住了。
他日若能找到阿弟,这份恩情,我云燕必当加倍奉还。
“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燕偏过头,便看见那个少年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萧明夷。
镇国公府的嫡子,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
云燕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警惕。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因“虚弱”而晃了晃,被萧明夷连忙按住。
“别动别动!”
萧明夷紧张道:
“大夫说你饿得太久,又累着了,要好生将养几日。”
“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多谢公子。”
云燕打断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垂下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
“公子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别、别这么说……我就是刚好路过……你、你怎么会昏倒在路边?”
“你是哪里人?家里人呢?”
云燕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能让萧明夷感觉到他有难言之隐,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刻意隐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明夷。
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哀伤与隐忍。
“小人……小人是南方人。”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年前,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
“小人跟着亲戚逃难来京城投奔远亲,可那远亲……早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亲戚见小人累赘,便把小人丢下了。”
“小人无处可去,只能在京城流浪,做些零工糊口。”
“前些日子做工的地方关了门,小人便……便又没了着落……”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是真的——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紧张。
他不知自己编的这个故事,能否骗过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
萧明夷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虽然性子腼腆木讷,却也知道人间疾苦。
他见过街边的乞丐,听过逃难的灾民,可那些都是远远地看着。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用那样破碎的语气,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他忍不住道:
“那你……你这些日子,都怎么过的?”
云燕沉默片刻,抬起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截手腕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是他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他没有解释那些伤疤的来历,只是垂着眼,轻声道:
“有时候有人施舍,有时候……找不到吃的,就饿着。”
“冬天最难熬,冻得睡不着,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萧明夷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起自己冬日里裹着厚厚的锦被,屋里烧着地龙,还要抱怨炭火不够暖。
而眼前这个人,却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公子不必为小人难过。能活着,已是万幸。”
“今日得公子相救,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待小人养好身子,便离开,绝不拖累公子。”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
萧明夷连忙按住他:
“别别别!你还没好呢!”
云燕被他按住,便也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公子心善,小人铭记于心。”
“只是小人身份低微,怎好叨扰公子……”
“什么身份低微不低微的!”
萧明夷急道,脸都涨红了:
“你、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人的生命有什么高低贵贱的!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冒失,耳根悄悄红了。
可他没有退缩,而是鼓起勇气道:
“你、你先住着,好好养病。等好了……等好了再说。”
云燕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第111章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公子……公子不怕小人是个坏人?”
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你要是坏人,刚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坏人不会说自己无家可归,不会说自己挨饿受冻。”
他的逻辑单纯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不想骗这个少年了。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小人……”
云燕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人叫阿燕。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叫萧明夷。”
云燕点点头,郑重道:
“明夷公子救命之恩,阿燕永世不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他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云燕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还真是……
单纯得让人不忍心。
他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
阳光正好,庭院里花木葱茏。
阿弟,你在哪里?
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紫宸殿外的庭院,带来梨花的淡雅香气。
临窗的暖榻上,韩沅思懒洋洋地歪着。
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分地搭在裴叙玦的膝上。
十根嫩藕似的脚趾微微蜷着,白得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
前几天涂的蔻丹颜色虽然还鲜亮,可他看了这几日,早就腻了。
今日一早起来便闹着要裴叙玦重新给他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