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殿下说“那条狗”。
  殿下说“赏他顿好饭”。
  可殿下用的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月弥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脚链。
  那是殿下不要的,却依旧比他这辈子拥有过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他慢慢将那脚链戴在自己手腕上,粗糙的兽骨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更深地伏在地上,对着凉亭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凉亭里,韩沅思窝在裴叙玦怀里,脚丫惬意地晃着。
  “玦,你说那条狗是不是傻?”
  “爬得那么拼命,就为了赢一串我不要的链子。”
  裴叙玦低头看他,目光深邃而温柔:
  “因为他知道,你赏的,哪怕是你不要的,也是恩赐。”
  韩沅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反正他也不需要懂。
  他只知道,今天玩得很开心。
  这就够了。
  ——
  月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捧着一碗温热的、混合了些肉糜的米饭,狼吞虎咽地吃着。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吃的最像样的食物。
  不,应该说,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像样的一顿。
  碗里的米是上等的贡米,颗颗饱满晶莹。
  肉糜是用新鲜的鹿肉剁的,炖得软烂入味。
  那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想起民间那些年,饿极了的时候,只能和野狗抢食。
  有一次他抢到一块馊掉的骨头,被那群野狗追了三条街。
  最后摔在泥坑里,浑身是伤,骨头还被抢走了。
  如今他坐在紫宸殿的廊下,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
  虽然是粗布,却是内务府新制的,比他以前任何一件衣裳都好。
  脖颈上戴着镶红宝石的项圈,手腕上缠着殿下赏的奚国脚链。
  他方才爬行比赛时磨破的膝盖和手掌,如意已经让人送了药膏来。
  是宫里才有的金疮药,抹上去清凉止痛,好得飞快。
  而他此刻捧着的这碗饭,放在民间,够一户人家吃三天。
  月弥埋头吃着,眼眶有些热。
  不是因为屈辱,是因为——
  太好了。
  好得像做梦一样。
  韩沅思就蹲在他面前不远处,双手托着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像是观察什么新奇的小动物。
  月弥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只是埋头扒饭。
  “喂!”
  韩沅思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拼命啊?”
  “不就是三天不吃饭吗?”
  “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他这话问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意识到“三天不吃饭”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不吃饭”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小时候他挑食,不喜欢吃饭,就喜欢吃那些精致的点心。
  每次用膳,御膳房变着法儿地做各种花样的菜肴。
  他也就是尝一两口,便推开碗嚷着“不好吃”。
  裴叙玦那时候就会放下筷子,亲自哄他:
  “思思乖,再吃一口。”
  “这鱼肉是新鲜的,朕让人剔了刺,尝尝?”
  “吃完了这碗,朕让御膳房给你做樱桃酪。”
  他不吃,裴叙玦就抱着他喂,一勺一勺,像喂什么珍贵的小动物。
  有时候喂急了,他还发脾气,把勺子打翻。
  裴叙玦也不恼,只是让人换一碗,继续哄。
  实在哄不动了,裴叙玦就会叹口气,让御膳房端上他爱吃的点心,然后揉着他的脑袋说:
  “不吃便不吃吧,垫垫肚子也好,晚些饿了再让御膳房做。”
  所以在他心里,“不吃饭”的后果,顶多是裴叙玦多哄几句,多叹几口气,然后给他端上更好吃的点心。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和野狗抢食。
  月弥扒饭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
  阳光下的少年,容颜秾丽得不似凡人。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锦袍,衣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赤着脚,脚踝上那串“思玦纹”正一闪一闪,衬得那双脚丫愈发白皙如玉。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不解。
  就像一只被养在温室里的名贵猫儿,从未见过外面的风雪,自然不知道饥寒是什么滋味。
  月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生死之重。
  他让他当狗,和狼比赛,随手赏一串自己不要的脚链。
  这些在旁人看来是极致的羞辱。
  可在韩沅思心里,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他所有的恶行,都源于被无限纵容下的随心所欲。
  就像孩童扯掉蝴蝶的翅膀,并不带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他就像一块被豢养在温室的稀世珍宝。
  从未经历过风雨,自然也看不懂泥泞中挣扎的狼狈。
  第98章 裴叙玦说他是善良的,那他就是善良的
  月弥低下头,看着手里快见底的碗。
  这碗饭,比他在民间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这个项圈,比那些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个笼子,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暖和。
  而给他这一切的人,此刻正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好奇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拼命?”
  月弥忽然想笑。
  他拼命的理由,韩沅思怎么会懂呢?
  韩沅思一直就被人捧在手心里。
  从不知道饿到啃树皮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冬天没有棉被冻得睡不着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是什么滋味。
  韩沅思不懂,所以才会问出“不就是三天不吃饭吗”这种话。
  可正因为韩沅思不懂,才更显得……
  月弥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韩沅思这样的人,就该被这样宠着,护着,一辈子不懂这些。
  “喂,你怎么不说话?”
  韩沅思又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催促:
  “我这么欺负你,让你当狗,和狼比赛。”
  “你怎么不像谢玉麟那样,用那种恨不能吃了我的眼神看我?”
  月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因为殿下并没有真的想让我死。”
  韩沅思眨了眨眼。
  月弥继续道:
  “殿下很好,很善良。比那些人都要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声音更轻了:
  “我以前吃过馊掉发霉的食物,和野狗抢过骨头,被地痞流氓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等雪埋……”
  “那些人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看着我像虫子一样挣扎取乐。”
  他抬起头,看向韩沅思,努力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
  “殿下您只是觉得好玩。”
  “您没有打我,还赏我饭吃,赏我这么好的项圈和链子,让我住那么暖和的笼子。”
  “比起我之前过的日子,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韩沅思愣住了。
  他没有想我死?
  我只是觉得好玩?
  我赏他饭吃,赏他项圈,赏他链子,让他住笼子。
  他说这比之前的日子好?
  他说我很好?很善良?
  韩沅思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当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谁给他当狗都是应该的,都是那些人的福气。
  这是裴叙玦告诉他的,他也一直这么觉得。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串“思玦纹”,又看了看月弥手腕上那串他赏的奚国脚链。
  他让人当狗,和狼比赛,输了要饿三天,赢了才赏一顿饭。
  这些事,说出来确实挺羞辱人的吧?
  他隐约知道这一点。
  就像他知道那些朝臣骂他“妖孽祸水”,知道谢玉麟恨他恨得要死。
  可月弥不恨他。
  月弥说他好,说他善良,说他没有想让他死。
  韩沅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他做了羞辱人的事,可被羞辱的那个人,反而在夸他。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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