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如意。”
他坐起身,丝袍滑落肩头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
“备撵,我要去偏院看看。”
如意一愣:
“殿下要去看……月弥?”
“对呀!”
韩沅思理所当然地说:
“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那么听话。”
他晃了晃左脚,脚链上的流光随着动作闪烁:
“顺便让他也看看我的新脚链。”
如意不敢违逆,连忙应下,出去安排。
不多时,紫宸殿前,小太监们已备好了明黄御撵。
抬撵的内侍肃立两旁,随行的宫女太监手持拂尘、香炉、锦垫等物,低眉顺眼。
韩沅思被宫人伺候着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虽已是春日,但裴叙玦总怕他着凉。
他依旧赤着足,新戴的脚链在狐裘下摆间若隐若现。
他踩着跪地太监的背上了御撵,舒适地靠在软枕上,挥挥手:
“走吧,去偏院。”
仪仗起行,不算浩大,却足够显赫。
明黄的色泽在春日宫廷中移动,沿途宫人无不退避跪伏。
偏院很快到了。
这里比听雨阁整洁许多,但也远不能与紫宸殿相比,只是寻常宫人住所的规格,甚至有些陈旧。
御撵在院门外停下。
院内正在低头清扫落叶的月弥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扫帚,走到廊柱旁,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却并不像其他宫人那般吓得瑟瑟发抖。
韩沅思没立刻下撵。
他隔着明黄的绉纱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
“让他过来。”
他懒洋洋地吩咐。
如意上前,对着月弥的方向道:
“月弥,殿下传你近前回话。”
月弥闻声,缓步走到御撵前约十步远的地方,跪下,伏身:
“奴才月弥,叩见宝宸王殿下。”
声音平稳,并无颤抖。
韩沅思没让他起来,反而轻轻踢了踢撵驾边缘。
抬撵的内侍会意,稍稍降低了高度。
韩沅思这才掀开帘子,赤足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撵,雪白的狐裘曳地,更衬得他容颜秾丽,气质骄矜。
他慢慢走到跪伏的月弥面前,停下。
“抬头。”
他命令道。
月弥依言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敢盯着地面,而是微微抬起,对上了韩沅思的视线。
眼前的人,近看更是惊心动魄的漂亮。
眉眼如画,皮肤瓷白,带着被娇养出的健康红晕。
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真探究。
他身上有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春日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月弥心中那层因传闻而筑起的畏惧,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在民间流落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真正的恶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眼中满是戾气、欲望和对他人的践踏之乐。
而韩沅思的眼睛很干净,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只是被宠坏了。
月弥忽然明白了。
被那样一位帝王毫无底线地捧在掌心,养成这般不知人间疾苦、随心所欲的性子,再自然不过。
“你每日就在这里扫地?”
韩沅思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是。”
月弥回答,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
“喂猫?”
“……是。”
“无聊吗?”
月弥顿了顿,这次没有说“不敢”,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做些事情,时间过得快些。”
韩沅思歪了歪头,觉得这回答比预想中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月弥。
月弥本能地微微后仰,但很快停住,只是静静看着韩沅思。
“你之前,偷偷看我留下的花?”
韩沅思忽然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
月弥没有否认,眼神飘向不远处石径上早已模糊的花痕:
“……嗯。殿下走过的地方,会留下花印,很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比我在宫外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那你埋我种的花掉下的花瓣干什么?”
月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花落了,本该归于尘土。那么好看的东西,不该被随意踩进泥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温柔的惋惜。
韩沅思眨了眨眼。
这话他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他种的花好看?
他心里有点高兴,但面上还是撇了撇嘴:
“踩了就踩了,玦会陪我种更多。”
他抬起左脚,故意晃了晃,让那串脚链在月弥眼前更清晰地晃动,流光溢彩,纹路神秘。
“这个,好看吗?”
他问,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等着被夸奖。
月弥的目光落在那串脚链上。
即便以他有限的见识,也能看出这绝非凡品。
那温润的光泽,奇异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和独一无二。
更特别的是,这脚链戴在韩沅思纤细白皙的脚踝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好看。”
月弥诚实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
“很衬殿下。”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谄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沅思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很受用。
他得意地说:
“这是玦特意给我做的,天下只此一件。”
说完又觉得跟一个杂役炫耀好像没什么意思,但心里那点高兴还是藏不住。
他转身准备回撵驾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月弥一眼。
月弥依旧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低眉顺眼,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瑟缩。
“好好干活。”
韩沅思随口道:
“别学听雨阁那两个讨厌鬼。”
“……是。”
月弥应道。
韩沅思满意了,被如意扶着重新上了御撵。
仪仗调转方向,缓缓离去。
直到御撵消失在视线尽头,月弥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望着韩沅思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怕这位传闻中骄纵任性的小王爷了。
相反,他觉得韩沅思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得了好东西就忍不住炫耀,眼神干净,喜怒分明。
他那些所谓的恶行,与其说是出于恶意,不如说是被宠得不知边界,觉得好玩就做了,并未深思会带给别人什么。
若换做别的纨绔,得了帝王的这般盛宠,恐怕早就无法无天,以折磨人为乐了。
月弥在民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而韩沅思他只是任性,却并不残忍。
他弯腰捡起扫帚,继续低头清扫庭院,动作不疾不徐。
——
偏院的午后,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
月弥刚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身,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
他准备去井边打水,擦拭廊下的栏杆。
就在他转身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旁的阴影里。
月弥动作一顿,立刻警觉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
来人穿着普通宫人的灰色衣袍,身形清瘦,面容苍白俊秀,气质却与这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
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高高在上。
“你是何人?”
月弥声音平静,眼神警惕。
他确信自己从未在偏院附近见过此人。
来人——苍璃缓缓走近几步,日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肤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并未直接回答月弥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
以一种审视而悲悯的目光打量着月弥,以及他身后简陋的庭院。
“你便是月弥?南月国流落民间多年的三皇子?”
苍璃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什么。
月弥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是又如何?你究竟是谁?”
苍璃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悲天悯人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疏离与冰冷。
“吾乃苍璃,西夜国的圣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弥脸上:
“亦是神明代言之人,行走世间,救赎苦难,拨乱反正。”
第77章 真正的神明应是悲悯众生,泽被万物,教导世人向善
月弥眉头蹙了一下。
圣子?
神明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