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韩沅思不需要任何附加的价值,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裴叙玦认可的唯一价值。
  那自己这个西夜圣子,所谓的高贵血脉和祥瑞之身,在这个男人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恐怕连韩沅思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不行!
  不能这样!
  不,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不能就这样被困死在这肮脏破败的听雨阁,和那个疯子谢玉麟一起腐烂!
  裴叙玦现在看不见他的价值,是因为他还没展现出足够让帝王动心的筹码!
  西夜的秘密,神殿的传承,那些关于日月莲、关于秘药的古老禁忌之术……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而韩沅思……
  那个空有美貌、骄纵无知、身世卑贱的男宠,他配拥有这些吗?
  他配站在裴叙玦那样强大的男人身边吗?
  他必须更快行动!
  必须让裴叙玦看到他的价值,看到他远非韩沅思那个徒有其表的男宠可比的价值!
  他必须尽快让裴叙玦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与他并肩、甚至能为他带来更大利益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紫宸殿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的计划,必须提前,也必须更加大胆!
  而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听雨阁。
  或者至少能让某些东西,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再次摸了摸袖中那个隐藏得极好的、温润的小玉盒。
  子母蛊……
  子蛊需要种入韩沅思体内,无声无息地改变他的体质,为将来的容器之用做好准备。
  而母蛊在他手中,既是操控的关键,也是防止反噬的保障。
  但如何将子蛊送到韩沅思身边?
  如何确保能成功种下?
  看来,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一个更可靠的桥梁了。
  谢玉麟那个疯子暂时指望不上,那个低等内侍能量有限,且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幽幽地转向了皇宫更深处。
  或许,该从那个刚刚被陛下处置、却侥幸留下一命的真皇子月弥身上想想办法?
  毕竟,月弥现在,应该对韩沅思,怀有最复杂的恐惧与恨意吧?
  而且,他如今的身份,是紫宸殿的杂役,离韩沅思足够近。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桥梁了。
  苍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算计的弧度。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与月弥偶遇或传递信息的机会。
  那个低等内侍或许可以帮忙牵线。
  听雨阁虽偏,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总会有办法。
  他拢了拢衣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隐藏的那个温润玉盒。
  子蛊,在等待着它的宿体。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
  晚膳后,韩沅思沐浴完毕,只穿着一件丝质的月白寝衣,赤足蜷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他手里卷着一缕自己的墨发,眼神有些放空,不像平日那般灵动雀跃。
  裴叙玦挥退了宫人,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还在想白天的事?”
  裴叙玦低声问,指尖拂过他半干的长发。
  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漂亮的眸子看着裴叙玦,里面没有了白日的委屈和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的平静。
  “玦。”
  他轻声开口:
  “你今天听到那个赵嬷嬷说的那些话,听到周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叙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思思是怎么想的?”
  韩沅思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叙玦心头一紧。
  “我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声音很轻:
  “我是谁?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好像都不重要。因为我有你啊。”
  “你把我捡回来,给我名字,给我身份,给我一切。”
  “我就是韩沅思,是你的思思。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今天……他们说了那么多。”
  “商人的儿子……买来的……人牙子……”
  “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最……最低贱的那种人……”
  他抬起眼,望向裴叙玦,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脆弱:
  “玦,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连自己从哪里来、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很可怜的人?”
  裴叙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许胡说!”
  “朕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他松开些许,双手捧起韩沅思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底是翻涌的心疼、懊悔与爱怜:
  “朕听到那些话,心里只有疼!”
  “恨不能将时光倒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遇到你!”
  “为什么让你在遇到朕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韩沅思细腻的脸颊,仿佛要抚平所有可能的旧伤痕:
  “若是可以……朕恨不得你从一出生,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朕。”
  “朕会把你放在最柔软温暖的襁褓里,用最纯净的牛乳喂养你。”
  “不会让你受一丝冷,挨一点饿,更不会让任何肮脏的人或事靠近你半分!”
  “你是朕的宝贝,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珍贵的存在。”
  “那些过往,那些可能的出身,于你而言,不过是沾在明珠上的尘泥。”
  “朕轻轻一拂就掉了,根本玷污不了你分毫!”
  韩沅思听着他激烈而深情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心中的那点迷茫和自嘲渐渐消散,被温暖的暖流取代。
  他依赖地将脸贴回裴叙玦的掌心,小声说:
  “我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我就是……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对以前的自己,一点都不了解。”
  裴叙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
  “思思,若……若朕告诉你,当年踏平南月边城,下令屠城的人,就是朕。”
  “而你那对江姓养父母,很可能就死在朕的军队刀下……你,会恨朕吗?”
  第74章 父王若真想找他,以南月王室之力,何需十五年?
  韩沅思怔住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叙玦,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关联性。
  或者说,没太理解恨这个情绪应该如何应用到裴叙玦身上。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裴叙玦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因为……”
  韩沅思努力组织着语言:
  “玦你做皇帝,打仗,肯定有你的道理。”
  “你说过,当年南月不安分,骚扰边境,你是为了大朔的百姓才打过去的。”
  “屠城……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有时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的逻辑很简单,甚至有些天真,却透着一种对裴叙玦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
  他继续道,语气更加平静:
  “我不记得他们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赵嬷嬷说的养父母,对我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们或许对我好,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了。”
  他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冷清和通透:
  “更重要的是,玦,你听到了。”
  “他们是从人牙子张秃子那里买的我。”
  “人牙子是坏人。”
  “他们手里那些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受多少苦。”
  “如果没有人买,人牙子没了生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孩子遭殃。”
  “江家夫妇买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生不出孩子,需要有个孩子来……堵住别人的嘴,或者传承家业?”
  “他们选中我,或许只是因为我当时看着还算健康,长得也还行?”
  “本质上,就像……就像在集市上挑选一件合心意的商品。”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们对我好,我很幸运。”
  “但这份‘好’,是建立在买卖上的。”
  “如果当初被买走的是另一个孩子,他们也会对那个孩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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