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会的,裴叙玦说过,他只在乎他是思思。
  就在这时,南月老使臣最后那声“诛杀此獠”的余音尚在殿中回荡。
  那面象征着无上宠溺、本不应出现在此的九凤来仪屏风后,传来窸窣声响与一声狼类不满的低哼。
  下一刻,屏风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披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绣着狰狞暗金龙纹的玄色帝王龙袍,缓缓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是韩沅思。
  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些许,其余如瀑流泻,衬得那张绝色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宽大的龙袍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更显身形纤细,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羸弱,反有一种睥睨的骄纵。
  他看也没看跪了满地的南月使臣,没看颤抖的赵嬷嬷,也没看那个苍白怯懦的月弥。
  他径直走到龙椅旁,在所有人惊骇到几乎停滞呼吸的目光中,纤腿一抬,竟极自然地侧身,坐上了暴君裴叙玦的肩头!
  为了坐稳,他一只手随意地揪住了天子冕旒旁垂落的十二串玉藻。
  东珠与美玉在他莹白的指尖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脆响。
  另一只手,则牵着一根细细的纯金链子。
  链子的另一端,赫然系在那头悄然跟出的雪山狼王大白脖颈间的皮项圈上。
  御前,天子肩头,少年闲坐,金链遛狼。
  韩沅思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终于垂眸,俯视下方那群如遭雷击、面无人色的南月使臣。
  然后,他眼圈倏地一红,不是作伪,而是委屈与怒火交织。
  他用缀着浑圆东珠的软缎绣鞋的脚跟,带着点泄愤的意味,轻轻踹了踹裴叙玦硬挺的玄色龙袍心口。
  开口是浸透了哽咽的控诉:
  “裴叙玦,你说过,你的枝头,只开我一朵花。”
  “现在他们都说我是假的,是买来的,是最低贱的奴隶崽子……要杀了我……”
  在所有君臣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那位曾踏破山河、令万邦颤栗的杀神暴君裴叙玦——
  非但没有因这大不敬的举动和言语而动怒,反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臂,稳稳环住肩上少年的腰身。
  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托住少年踹在自己心口的足踝,动作轻柔却坚定,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他竟微微俯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在那只穿着精致绣鞋、刚刚“踹”过自己心口的足踝上,印下了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吻。
  吻罢,他抬头,眼神冰冷地扫过殿中每一张惊骇的面孔。
  “是朕眼瞎,养大了,就再舍不得放手。”
  “朕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捡回来的小花,是朕用十五年心血、一点一点娇养大的宝贝。”
  “朕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轮得到你们这些蝼蚁,来置喙他的出身?”
  第72章 韩沅思,是朕的逆鳞。触之者,死
  “南月皇子?”
  裴叙玦嗤笑一声,目光掠过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月弥,如同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朕娇养了十五年的心头肉相提并论?”
  “打仗?”
  裴叙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可怕。
  “南月国主,是觉得朕这些年太过仁慈,让他忘了十五年前,边城是如何化为焦土的吗?”
  他微微抬眼,仿佛在回忆:
  “还是觉得,朕如今提不动刀,拉不开弓,灭不了南月小国?”
  “陛下!外臣绝非此意!绝非此意啊!”
  “只是恳请陛下明察,莫要为奸佞所蒙蔽,伤了两国和气……”
  老使臣被那眼神看得肝胆俱裂,语无伦次地试图挽回。
  “只是什么?”
  裴叙玦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
  “只是觉得,用所谓的两国邦交、边境安宁,就能威胁朕,逼迫朕亲手剜去朕的心头肉?!
  “朕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南月国主。”
  裴叙玦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韩沅思,是朕的逆鳞。触之者,死。”
  “莫说只是尔等在此狂吠。”
  “便是南月举国之兵陈于边境。”
  “便是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史书尽书朕之‘昏聩’。”
  “朕亦会将他护在身后,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寸步不让!”
  “他想坐在这龙椅之上,朕便给他坐。”
  “他想踩着这万里江山玩耍,朕便为他铺路。”
  “他的喜怒,便是朕的晴雨。”
  “他的安危,高于这社稷国本!”
  他托着韩沅思足踝的手微微收紧,仿佛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决心的象征:
  “至于你们南月……”
  裴叙玦眼中杀机凛冽:
  “使团构陷朕之珍宝,已是死罪。”
  “如今更敢以战相胁,逼宫于朕。”
  “看来,南月是真的活腻了,不想再存在于这版图之上了。”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南月老使臣,沉声下令:
  “南月使团,全部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首级装箱,连同朕的国书,八百里加急,送回南月国都。”
  “国书上就写:南月国主御下不严,纵容臣子辱及朕之珍宝,更行逼宫胁君之举,罪同谋逆,天地不容。”
  “令其自缚双臂,口衔玉璧,率宗室百官,素服出城,跪于边境,迎候天兵天威。”
  “一月之内,若朕未见其负荆请罪,若边关有一兵一卒异动。”
  “朕便亲提百万铁骑,踏碎南月山河,焚其宗庙,绝其苗裔,鸡犬不留,使其国名永除于世!”
  “至于月弥……”
  裴叙玦顿了顿,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真皇子,语气淡漠如冰:
  “既然南月口口声声说这是你们的皇子,执意送来,朕便留下。”
  “紫宸殿的御花园近日正好缺个打理花木、清扫落叶的杂役,看他还算安静,便补了这个缺吧。”
  “如意,带他下去,安置在偏院,明日开始干活。”
  几句之间,生杀予夺,乾坤独断。
  冷酷至极的判决,毫无转圜余地。
  没有辩论,没有妥协,只有帝王绝对意志的彰显。
  “不——!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臣等知错……啊!”
  南月使臣们发出绝望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
  但立刻被如狼似虎涌入的御前侍卫死死捂住口鼻,如同拖拽牲畜般,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金銮殿。
  求饶与呜咽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殿外,只留下地板上几道挣扎的拖痕。
  “方才,出列附议户部侍郎者,出殿,于阶下跪候。”
  那几名官员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们互相惊恐地对视,眼中尽是绝望与悔恨,却无一人敢有丝毫迟疑或辩解。
  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他们连滚带爬地出列,官帽歪斜,袍服凌乱。
  几乎是爬着出了殿门,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下,重新跪倒,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不敢抬起。
  侍卫无声上前,将这些官员围在中间。
  裴叙玦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个最先跳出来的御史身上,又缓缓掠过其他几人。
  “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不思忠君之事,不体君之心。”
  “整日将礼法、血脉、清誉挂在嘴边,妄图以所谓公议挟制君父,以祖制框缚朕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嘲弄与不解:
  “朕真是好奇,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朕御驾亲征,扩土千里,换来天下太平,那时你们在哪里?”
  “是在后方安稳度日,还是只会写些华而不实的贺表?”
  “朕力排众议,整治河道,兴修水利,让南方万千百姓再无流离失所之苦,国库为此耗费巨万,那时你们又出了几分力?”
  “除了抱怨耗费钱财,可曾献上一策一计?”
  “朕宵衣旰食,肃清朝纲,充盈国库,让这大朔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万邦来朝时。”
  “你们除了捧着那些故纸堆聒噪不休,除了盯着朕的后宫私事,还会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睥睨:
  “这天下,人才如同过江之鲫,朕离了你们,莫非这大朔的天就要塌了?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你们当真觉得,朝廷离了你们这些只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整日盯着朕后宫私事的‘忠臣’,就运转不下去了?非你们不可了?!”
  官员魂飞魄散,只能拼命磕头,额前瞬间红肿出血: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臣等愚昧!臣等知罪!”
  “知罪?”
  裴叙玦冷笑一声:
  “你们不是知罪,是知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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