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狠绝:
“我绝不会独活!你听见没有?!”
“你死了,我立刻就跟你去!”
“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没有裴叙玦,他的世界就塌了。
那这具躯壳,这副被裴叙玦娇养得鲜妍美丽的皮囊,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如一同化为灰烬,散在风里。
也好过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世上,呼吸着没有裴叙玦气息的空气。
他的眼神凶狠,带着泪,却又无比执拗地锁着裴叙玦的眼睛。
仿佛要用这目光,强行将那个“先走”的可怕未来从既定命运中剜去。
裴叙玦被他激烈的反应和那决绝的宣言震住了。
他预想过思思会害怕,会抗拒。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同生共死的激烈反应。
这朵他小心翼翼从尸山血海里捡回、精心灌溉了十五年的小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根须深深扎进了他的骨血里,与他共生。
他若枯萎,小花也绝不独活。
裴叙玦抬手,用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傻话。”
“朕不要你殉情。朕要你好好活着。”
“我不!”
韩沅思执拗地摇头,泪水被他擦去,新的又涌出来:
“没有你,我怎么活?我不要一个人!”
裴叙玦闭上眼睛,下颌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
错了。
一直以来,他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自私。
他总觉得自己比思思年长,经历得多,看得透。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为他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是他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
他习惯了替他做决定。
他以为这是爱,是责任,是身为年长者应有的担当。
可他却从未真正问过,他的思思想要什么。
直到此刻。
直到思思用最激烈的方式,用眼泪和同生共死的誓言,狠狠地撕开了他那层“为你好”的外衣,露出底下冰冷的内核。
那是基于自身恐惧和掌控欲的、近乎专横的爱。
他口口声声说爱他,要给他最好的未来,却自私地剥夺了他选择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权利。
他凭什么?
凭他年长?
凭他将他养大?
凭他是帝王?
可思思的爱,又何曾比他少半分?
他怎么能仗着年长,仗着阅历,仗着所谓的深思熟虑,就擅自替他决定了活着才是最好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他忍受失去自己的痛苦,需要他独自面对冰冷的世界,需要他背负起自己强加给他的、他或许根本不愿要的江山重担。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一种以爱为名的、更高级别的自私?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不该替思思决定未来,尤其不该在“生死”这样根本的问题上,擅自将他排除在自己的命运之外。
他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死后他的去留?
良久,裴叙玦才缓缓松开怀抱,双手捧住韩沅思泪痕狼藉的小脸。
少年的眼睛红肿着,却依旧执拗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身边,锁在活着的这一刻。
裴叙玦低下头,用最轻柔的语气,在他唇边低语:
“好。”
“是朕错了。”
“朕不该替思思做那样的决定。”
他吻去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没有思思允许,朕不敢死。”
“朕会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活到我们的梨花树变成老树,活到思思也变成白胡子老头,我们还在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至于以后……”
韩沅思听着他郑重其事的认错和承诺,又听到他说“不敢死”。
他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真的?你保证?”
“朕保证。”
裴叙玦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君无戏言。”
韩沅思感受着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瘪瘪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强调: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了!也不许偷偷想!”
“好,不说,不想。”
裴叙玦将他重新拥入怀中,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只想着怎么让我们思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嗯……”
韩沅思终于破涕为笑,将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第53章 你那么厉害,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紫宸殿内。
韩沅思站在巨大的鎏金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四名宫女围着他,手脚麻利地为他更换外出的华服。
他今日选的是一身绯色绣金线瑞兽纹的常服,外罩雪白无一丝杂色的狐裘。
腰间束着嵌满各色宝石的玉带,墨发用金冠束起。
“快点,再快点!”
韩沅思不耐烦地催促,脚尖轻轻点着铺了厚绒毯的地面:
“这腰带是不是系得太紧了?松一点!”
“还有这狐裘,领口的风毛弄得我痒痒!”
宫女们不敢怠慢,手上动作愈发轻巧迅速。
调整腰带的松紧,理顺狐裘的风毛,检查玉佩香囊是否佩戴妥当,连靴子上的云纹都要确保对称完美。
一名宫女跪在地上,用软刷轻拂他靴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殿下莫急,就快好了。”
平安柔声安抚,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挂在他腰间:
“今日是世子爷的选亲宴,殿下这般重视,定要打扮得妥妥帖帖,方显尊贵。”
“谁重视他的选亲宴了!”
韩沅思嘴硬地反驳,但脸上却藏不住那点跃跃欲试:
“我是去帮他看看!萧小明那个笨脑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既然他爹非逼着他娶,那好歹得挑个顺眼点的、没那么麻烦的吧?”
“万一挑个心思重的、爱管闲事的,以后还不把萧小明欺负死?”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替萧明夷看看是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最近因为婚事惹他有点烦,但也不能真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不是?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裴叙玦一身玄色常服,正执朱笔批阅着奏章。
听到韩沅思这番高论,他笔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掌眼?你如何掌眼?看得懂那些世家贵女的门第、品性、心术?”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韩沅思那点熊熊燃烧的“义气”小火苗上。
韩沅思被问得一噎,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裴叙玦:
“我……我怎么看不懂了!我看她们顺不顺眼,老不老实,总行了吧?”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那点看人的本事,大概仅限于“这人对我笑没笑”、“这人给我的点心好不好吃”这个层面。
至于门第品性心术……
那是什么?能吃吗?
看着宫女终于为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角,退到一旁。
韩沅思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还算满意。
他转身,蹬蹬蹬跑到书案边,双手撑在光滑的案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漂亮的眸子直直望着裴叙玦:
“我一个人是可能看不太准……那你跟我一起去呀!”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裴叙玦终于抬起了头,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朕去做什么?”
“你去帮我一起看啊!”
韩沅思理直气壮:
“你那么厉害,什么都知道,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
“有你把关,肯定错不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眼睛亮得惊人。
“而且你在,那些人也不敢耍花样,萧小明也不敢乱答应什么!”
“对对对,你就该去!”
裴叙玦看着他这副“我真是太聪明了”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胡闹。朕岂能轻易驾临臣子私宴。”
“这怎么是胡闹了?这是正经事!”
韩沅思不依,绕到书案后,直接拉住裴叙玦的胳膊摇晃,开始耍赖:
“去嘛去嘛!玦,你就陪我去嘛!”
“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去了我才放心!”
“再说了,萧小明他爹不是你的臣子吗?”
“你去看看他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是体恤臣下嘛!”
他摇得用力,声音又软又糯,撒着娇,知道这对裴叙玦一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