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裴叙玦却更紧地握住了他,不容他逃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
  可裴叙玦听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到一点:
  他的思思,在害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闷,而是在怕失去他的疼爱。
  裴叙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韩沅思睡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
  触感温滑细腻,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点近乎忐忑的期待,还有那微微抿起的、透着点委屈的嘴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想?”
  韩沅思被他笑得有些恼,抬眼瞪他,那点忐忑被骄纵取代:
  “你笑什么!我问正经的!”
  “好,正经的。”
  裴叙玦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更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思思,你觉得,朕现在待你,与小时候有何不同?”
  韩沅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虽然手还被握着,只是虚虚比划:
  “小时候你总抱着我,喂我吃饭,给我穿衣服,夜里给我讲故事,我走不动了你就背我……”
  他细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你忙的时候多了,不会总抱着我了,也不会天天夜里给我念话本了……”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理取闹。
  裴叙玦是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陪着他?
  “你会不会真的嫌我烦了?我长大了,还那么粘人,是不是不像小时候那么……那么招你疼了?”
  他没说“爱”,用的是“疼”。
  可那语气里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更多。
  裴叙玦耐心地听着,等他数落完,才缓缓开口:
  “你七岁病那一场,醒来后比现在黏人十倍。”
  “朕批折子,你要坐在朕腿上。”
  “朕练剑,你要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腿麻了也不肯走,非要朕抱回去。”
  “夜里睡觉,稍微离远点你就惊醒,攥着朕的头发不放。”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那时候朕都没嫌你烦。现在不过让你在屋里安静待了几天,你就觉得朕嫌弃你了?”
  韩沅思被他提起幼年糗事,耳根微热,嘴上却不服:
  “那……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裴叙玦低笑,反问:
  “懂事到因为脚伤出不去门,就砸瓶子、咬人?懂事到在这里胡思乱想,质疑朕的心?”
  “我……”
  韩沅思语塞,恼羞成怒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
  裴叙玦握住他捶来的拳头,包裹进掌心,目光锁住他,不容他闪躲。
  “思思,你听好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韩沅思的额头。
  “朕疼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可爱,也不是因为你招人疼。”
  韩沅思身体一僵,眼底迅速漫上更深的水汽,以为他要说出最残忍的否定。
  可裴叙玦紧接着道:
  “朕疼你,只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抓住朕剑穗的娃娃。”
  “是那个病了会攥着朕手指的孩子,是那个长大了会闹脾气、会砸瓶子、也会担心朕不要你的韩沅思。”
  他松开抵着的额头,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韩沅思瞬间怔住、泪光闪烁的眼睛。
  “你的出身,是朕给你的。朕说你是尊贵的,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没有因为,也没有所以。”
  “朕对你的纵容,对你的好,更与你的出身无关。只与你是韩沅思有关。”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韩沅思湿润的眼角。
  “小时候朕疼你,是疼一个需要朕全心呵护的宝贝。”
  “朕抱着你,是怕你摔了;喂你吃饭,是怕你饿着;夜里守着你,是怕你病了怕了。”
  “现在朕疼你,是疼一个被朕养得会生气、会任性、也会害怕,却依旧全心全意依赖着朕的宝贝。”
  “朕给你砸瓶子的底气,给你咬人的胆量,给你无法无天的特权。”
  “朕的怀抱,不是因为你走不动,而是因为你想待着,它就永远为你敞开。”
  “这份疼,只会随着年月加深,绝不会因为你的长大,你的脾气,或者任何该死的出身而减少分毫。”
  他捧住韩沅思的脸,望进他眼底,缓缓道:
  “只要朕还活着,你就是朕心尖上唯一的花。无关风雨,无关旁人,只因你是你。”
  “明白了吗?”
  韩沅思看着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些盘踞心底的阴霾和恐惧,被他这番话带来的炽阳光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裴叙玦的手,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像幼兽归巢。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密实地拥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许久,韩沅思的抽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满足的兔子,但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裴叙玦,小声地确认道:
  “那你以后,还会一直这么疼我吗?就算我老了,丑了,脾气更坏了?”
  裴叙玦低头,吻去他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语气斩钉截铁:
  “一直。”
  “比一直更久。”
  韩沅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烫,眼眶也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半晌,他又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惯有的得寸进尺: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裴叙玦失笑,收紧手臂,将他完全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
  “当然。”
  他的小花,无论开成什么模样,在他眼里,都是这世间最值得疼爱的风景。
  第19章 信不信本公子让你人头落地
  十余名少年便被内侍引着,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慈宁宫偏殿。
  他们年纪都是十八九岁左右,穿着各色衣衫,或素雅,或华贵,容貌确是个顶个的出色。
  骤然被带入深宫,面见太后,少年们大多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如同审视货物般,一个个仔细扫过。
  这个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像雨后的新竹。
  那个唇红齿白,未语先笑,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太后的目光在掠过其中两人时,刻意停留得更久些。
  一位穿着绯色锦袍,眉眼秾丽,唇色嫣红,竟与韩沅思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眼神流转间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骄纵。
  多了些刻意模仿的痕迹,像是精心雕琢的赝品,美则美矣,却失之灵魂。
  柳云绯低垂着眼,心中却是波涛暗涌。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是最大的资本,也被家人耳提面命,要模仿那位传说中宠冠后宫韩公子的神态举止。
  他练习了无数次那种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甚至偷偷观察过韩沅思偶尔出宫时的模样。
  他既嫉妒那人的好运,又渴望能取而代之。
  此刻面对太后,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娇慵一些,心中盘算着:
  只要能被陛下看中,哪怕只是做个替身,也能享尽荣华富贵,总好过在家族中做个无足轻重的旁支!
  若是运气好,能压过正主,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想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另一位则截然不同,身着一袭素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清冷,肤色白皙。
  整个人如同山巅积雪,月下寒玉,带着一种疏离出尘的气质。
  在这群少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抓人眼球。
  太后看得心中暗自点头,父亲和哥哥这次倒是用了心。
  这些少年,单论容貌气质,确实都不差,类型也多样。
  她就不信,陛下见了这么多鲜活水嫩的选择,尤其是这两个“特色鲜明”的。
  还能一心只守着那个如今连床都下不了的伤患!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太后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少年们依言微微抬头,眼神怯怯,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以及一丝或许能飞上枝头的隐秘期盼。
  太后将他们挨个叫到近前,问了姓名家世,又让他们走了几步,看了仪态。
  轮到那两位时,她特意多问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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