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如果她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眼中只看得见那一粒极品气血丹, 不过是将那个孩子彻底丢掉而已, 她原本就已经丢下过他一回了,再丢掉一回有什么要紧的, 有什么理由不做呢?所以利益至上的她会痛痛快快地发了誓, 然后带着极品丹扬长而去。
  她若利益至上, 但她永远清醒。她知道极品丹已经是她可以拿到的最大好处。
  如果她心里还有残存的母爱,眼中还看得见那一丝的亲情, 那么在知道那个孩子为隐世门派所救,不仅不是隐世门派的棋子,反而还深受隐世门派的重视,他已经有了全新的际遇,她又何必去妨碍他?所以母爱残存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发下誓言。
  她若母爱残存, 她也依然清醒。她知道圣子提出了一个无比公平的交换,她曾视那个孩子为妨碍,所以将他养在宗家,自认为给他做了合适的安排;现在对于那个孩子来说, 她也成了妨碍,所以他们给予她一粒极品丹, 自认为给她了合适的补偿。
  而利益至上也罢, 母爱残存也好。前者是为着极品丹去发誓,后者是发了誓后顺便还能再得一粒极品丹。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都是她用极品丹换取了仅剩的亲情。
  所以宗绿波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无需对任何人解释。
  回到临时居住的客栈里,宗绿波忽然想到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她与宗家主同父同母,他们的母亲都是宗家嫡妻。但宗家主出生时,嫡妻正得宠;宗绿波出生时,家里出现了一位风头极盛的宠妾。在隅阳城那个小地方,所谓的修仙世家,其实活得也如凡人一样。内院里的嫡嫡庶庶怕是争得比凡人界更厉害。凡人好歹还有“规矩”,宗家学凡人纳妾,却又不守凡人的规矩,内院里一团乌烟瘴气。
  嫡妻为宠妾所害,宗绿波因此而早产。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一直告诉她说,她是一个废人,她没有任何修炼的天赋,她体质很差,她不能见着风、不能淋着雨,她夏天不能吃冰、冬天不能烧炭……因为她被宠妾害了,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早产儿。
  因为宠妾闹得太过,家里已经筑基的老祖看不下去,唯恐宗家主这个三灵根也折进后院纷争里去,就把宗家主接去养了。又是被老祖看重,宗家主才成了新家主。
  而宗绿波呢?她虽然极为得宠,金银珠宝堆满了她的私库。
  但她却是一个“废人”。
  她五岁的时候发现了母亲的谎言,其实她的体质并没有那么差,每年换季时根本不会生病,但母亲总说她“病”了,一碗一碗的苦药端到她面前,而她吃了药,身体就真的弱了。她十岁的时候想办法测了自己的灵根,其实她不是没有修炼的天赋!她分明就是三灵根,资质和哥哥一样!母亲知道她竟然是三灵根后,惨白着脸说晚了。
  如果母亲早知道她是三灵根,肯定舍不得把她当作争宠的工具。
  但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在生出一个三灵根的儿子之后,她还能再生出一个三灵根的女儿呢。毕竟宗家是那样庞大的家族,每年出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里头拥有灵根的孩子不过是个位数,而这个位数里还基本都是五灵根这样的杂灵根。
  在母亲看来,为了三灵根的儿子牺牲一个女儿是值得的,因为她觉得这个女儿再厉害也不过是杂灵根而已。母亲压根就没为女儿检测天赋,直接放出消息说自己为宠妾所害,生出来的女儿是一个天生的“废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哭着跑到老祖的闭关之所,让老祖把她的三灵根儿子接走,不给旁系那个刚生出来的三灵根任何机会!
  宗绿波想办法测出自己是三灵根后,仅过了一天,她又被生病了。
  母亲说她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许是熬不过去,将她送去了别院。从那以后,她就被养在别院里。她虽然有三灵根的天赋,但她手里没有功法,还没有修出灵力,所以只要派几个强壮的健仆守住她的院子,她就无处可去。母亲总对着她哭求,说只要再忍一忍,只要等她哥哥成为家主并坐稳家主之位,就会放她出去,就会让她修炼。
  宗绿波心知,母亲的话并不可信。只要那位筑基期的老祖不死,母亲就永远没有勇气叫人知道她的资质。因为她的资质一公布,老祖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许老祖并不介意这一点,也许老祖还欣喜宗家多了一个三灵根……但她的母亲怕得要死。
  宗绿波被她的母亲放弃了两次。
  第一次,母亲为了给哥哥创造机会,宣称她是一个废人。
  第二次,母亲为了自己能安稳活命,将她关在了别院里。
  ……
  宗绿波再一次用了血缘之法,试探着想要测算那孩子的方位。
  果不其然失败了!
  哪怕那孩子身上确实还流着她的血,但她既然已经发下道心誓要与那孩子母子缘尽,血缘之法便再也不能发挥作用。从此以后,她与那孩子就是真正的陌生人了。
  这样也挺好。
  在那些久远的记忆中,宗绿波在别院中遇到了中毒的仙人,是意外,是劫难,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机遇。人生在于取舍,想要得到什么,就需要先舍弃什么。事实证明她做对了,她成了双灵根,她进了问天宗内门,她踏上了长生大道!
  那便这样吧!
  从始至终,她心里真正在意的,唯长生大道而已!
  有舍有得,有舍有得,有舍……有得!
  伊莱亚斯把闻莲真人的尸体丢进了法阵中。隐世门派都不存在,更不存在什么用母亲灵根来救治子女灵根的秘法了。但伊莱亚斯拿走了闻莲真人的灵魂,搜了魂就找到了具体的方法。故而他答应古常真君的事绝对不会落空,肯定可以把璩熙治好。
  伊莱亚斯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觉得你们修仙人的血缘之法……多少是个隐患。”伊莱亚斯对云深说,“凭什么修仙者可以用父母的血液来测算子女的方位?我们神术师就没有这一类的术法。”
  云深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伊莱亚斯指了指昏迷不醒的璩熙:“帮他移植灵根的时候,我想要顺便在他身上加一个改良版的傀儡咒。不是说真把他弄成你的傀儡,毕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被多少人关注着,贸然对他动手会给我们树下不必要的强敌。这个改良版的傀儡咒就只会拥有一个效果,如果用古常真君的血液去测算你的方位,最终只能算到他的身上。”
  “听上去不错。”云深道。
  见云深没有反对,伊莱亚斯就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施行了。他让宗绿波发誓与云深断绝关系,却没有让古常真君这样做,好似是在针对宗绿波。恰恰相反,他针对的其实是古常真君。母子缘尽,一方面确实是成为了真正的陌生人,但另一方面也有了一种“互不打扰”的尊重。而古常真君这里,伊莱亚斯少不得还要再利用他几回。
  谁叫璩熙是古常真君的儿子呢?谁叫璩熙如此可疑呢?
  “在闻莲的记忆中,那种谋夺灵根的秘法,是从问天宗的宗主手里获得的。当然宗主为了不露破绽,不可能大大咧咧地直接拿出秘法来递给闻莲,而是通过一系列设计显得无比巧合地将秘法送到了她手里。”伊莱亚斯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你肯定猜不到,闻莲在何时获得了秘法。不在璩熙受伤后,反而是在他受伤的一年之前。”
  云深果然有些惊讶。
  伊莱亚斯又说:“而在璩熙受伤后,因为古常真君在闭死关,闻莲第一时间只能求到问天宗宗主面前。宗主竟然拿出了一份古常真君的血液。”就是通过这份血液,闻莲测算到了云深的方位。故而伊莱亚斯此时对着璩熙施展傀儡咒,让人们日后再也无法用古常真君的血液找到云深,只能说是璩熙该得的,他这是在为闻莲子偿母债。
  云深想起他们之前对问天宗宗主的猜测——
  一只脖子上拴着狗绳的看门狗,为上界人看着门。
  问天宗宗主的种种行为,有可能是他自发的,也有可能是上界人命令他做的!
  “我们就算通过传送阵离开此界,去往的也是上界。如果真是上界在算计什么,我们这会儿布点后手果然是对的。”云深和伊莱亚斯一样敏锐,他低头盯着璩熙看了一会儿,“所以这位大师兄到底扮演了什么?是执棋人?还是一枚无知无觉的棋子?”
  “从闻莲的记忆来看,他确实称得上是光风霁月。”伊莱亚斯客观评价道。
  两人互相配合着,花了不少时间按那一套不知来历的邪恶秘法把闻莲的灵根换给了璩熙。当改良版傀儡咒缠着灵根彻底融入璩熙的身体,伊莱亚斯忽然看向云深。
  云深递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伊莱亚斯感慨说:“从现在开始,如果我把你关起来,安放在一处只有我知道的高塔之中,便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你了。”
  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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