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虽说她出宫时都二十二了,年纪似乎有些大了,但这些年在宫里吃穿不愁的,休息时还能跟着大宫女学学绣花、认认字、打打算盘之类的,又有着在仙人身边服侍的名头,沾染了些许仙气,出去后的姻缘哪怕好不到哪里去,但肯定比她原本的强。
以她的家世,如果不曾进宫,十三四岁就该找个门当户对的贫家汉子嫁了,然后和他们的父辈母辈一样,一年到头只顾低头伺弄田地,勉强能把肚子糊弄饱。再然后就是和父辈母辈一样生孩子,孩子只有一半能养活,生的孩子继续在地里刨食……
当年她进宫时,正赶上家里最小的弟弟生病,她即便不入宫,也会被家里人卖掉,好换了银子给弟弟看病,谁叫弟弟能传宗接代呢?被卖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如此,还不如进宫呢。
每次跪坐念经后,她都会虚弱几分。但只要好吃好喝,这份虚弱就能养回来。
贵人说了,跪经会耗去她的寿数。
跪坐一日便少一日的寿数。她跪坐了九年,算起来就是少了九年寿数。但她从来不后悔。穷人的寿命是最不值钱的。即便她没进宫,最小的弟弟也没有生病,她在家里安安稳稳地长大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成亲,该生子的年纪生子,日日夜夜操劳着,即便没病没灾的,能活到四十出头就算是够本了,若有幸活到五十多就是高寿。
如今她在宫里仔细养着,身子骨养得结实,出宫后也基本不会回头去过幼时的苦日子,顺顺利利活到六七十岁肯定没问题。即便短了九年寿数,那也有五六十岁。
算起来也没亏着什么!
若那年被家里卖去了脏地,她说不得现在都已经死了!这里的三十多个女人,大都是和她一样的来历,在宫外已经没什么指望了,忽然有贵人递了一根救命稻草给她们,哪怕需要她们用自己九年的虔诚跪坐再加九年的寿数来换,大家也是乐意的。
女人们的对话中透露出了很多信息。云深却越发觉得奇怪了:“她们……怎么可能一个个都是心甘情愿的?至少那位老婆婆的女儿……她是家中独女,和老母亲相依为命,哪里舍得丢下母亲一个人?说起来,这些女人里头哪个是那老妇人的女儿?”
像这种借用祈愿之力的阵法,祈愿之心必须要虔诚。
如果祈愿者心存愤懑,那就算有了阵法的加持,设阵者也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这些女人要么就是被篡改了记忆,让她们误以为自己是真心实意付出的。要么就是……那疯癫妇人的女儿真的不在这些人里头。她是被另外的“仙人”接走的。
云深陡然一惊。
他想起一条被忽略的线索。根据那个热心的小商贩说的话,光他们那片街市就有七/八个年轻的姑娘被“仙人”接走,可见在整个大启国,被仙人带走的姑娘绝对不少!几百上千个肯定是有的。但在殿中跪经的女人却只有三十来个,剩下的去哪了?
妖修并不常见。为什么一个大启国会冒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仙人”?
果然是国之将乱、妖邪尽出啊!
就在云深借魔法之力窥察王宫时,万万没想到,那位国君竟然主动找到客栈来了,还点名要见云深。国君遮掩了身份,但他身上气息诡谲,云深凭着望气之术还是知晓了他是谁。国君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伊莱亚斯(魔法师用魔法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看着自然是平平无奇的),又看向云深,然后冲着云深态度友好地笑了笑。
这是何种招数?国君为何找上门来?这里头存了什么阴谋?
云深心中警惕,指尖已经碰到了藏在袖口中的符箓。
国君身边带着几个伺候的人。这些人都很有眼力劲,知道国君这次主要是来找云深的,不用国君吩咐,立刻就有人上前态度恭敬地请伊利亚斯暂时离开这个房间。
云深冲着魔法师微不可见地一点头。
魔法师走后,国君屏退下人,颇为亲切地问:“孩子,你的原型是什么?”
云深:“???”
国君道:“莫怕……你也是来凡尘中定慧的吧?我虽不是……妖修,但我与你们妖族有旧,自会看顾于你,保你顺顺利利地通过定慧一劫。没有人敢欺瞒哄骗你。”
正经的妖修其实很少入凡尘,他们入凡尘大都是为了顺利渡过定慧一劫。
当妖修成功化形而未曾定慧,这时的妖修其实一点都不强大,除了样貌出色一点,五感灵敏一点,他们和普通人差不多。如果有武力高强的武者围攻他们,他们也会受伤。只有顺利定了慧,妖修才算真正走上了修行之路,之后才会逐渐强大起来。
国君为了增加说服力,取出一块玉佩放到云深眼前:“看,这是你们族内的传讯符玉。妖族修行不易,因此更当互帮互助。只要附近出现族人,这块玉自会亮起。”
符玉确实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云深却越发警惕了。他什么时候成妖修了?他明明就是……
等等!
云深忽然想起了自己腰腹处的鳞片。额,人修好像不长这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得不说,云深现在确实有几分妖修的样子。
他尤其像那种已经化形成功但还没有定慧的小妖。
容貌比着寻常人要出色很多,肤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普通人几乎无法达到的莹玉一般的白透。再加上他声音悦耳,隐隐显露出一丝蛊惑之力,仿佛是小妖自带的天赋技能……若是顺利定慧、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这类天赋技能定能得到完全的开发。
对于国君这类和妖修有过接触的人来说,他都不需要去看云深腰腹处的鳞片,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云深是妖修了。只是这一时半会的,国君还真猜不透云深的跟脚。
容貌出色、声音悦耳,具有些许魅惑之能……
难不成是鸟修?
如果是鸟儿成精,那就与百灵母亲一样了。国君在心里想着。
却原来,国君本人并非是妖修。那个凤凰子的说法,也是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故意放出去的,但他的身体内确实有半颗妖丹。如此,他就和普通人类不一样了。
如今几乎已经无人记得,国君其实是个生来体弱的病秧子,还没学会吃饭就已经习惯喝药。太医们只说是胎里带来的病,无法根治。偏他生母早逝,先国君不看重他,娘娘们也都不乐意有个病怏怏的养子——把病孩子养好了不见得会得到国君的重视,养不好反而成了罪过,不如从一开始就远着这个孩子一点。因此陪着国君长大的只有几个不贴心的奴从。他们背叛是不敢背叛的,照料他也算尽心,却真的不贴心。
要知道一个孩子成长时,不是给他吃饱穿暖就够的,还要给他很多很多关爱。如果他没有得到足够的爱,那么他吃得再好、穿得再华贵,心里头也是空空荡荡的。
幼时的国君曾经无比羡慕那些异母兄弟们。他也想扑进母亲的怀中撒欢呀。
后来他这个愿望果然实现了!
一日,一只受伤的百灵鸟落入他宫院中,被他捡到。鸟儿受了很重的伤,请了太医过来,太医暗示说已经没治了,但他不信,还是叫太医开了药,又是给它外敷,又是用中空的芦苇杆儿喂它喝药汁,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奄奄一息的鸟儿救回来。
这之后,他夜间做梦时,总能梦到一个温柔的女人。
她就像是母亲一样温柔。她在梦中给他讲故事,讲宫墙之外形形色色的百姓,讲他国难得一见的风景;又在梦中提醒他说这几日气候多变,要随时记得增减衣服;还在梦中安慰他的病痛,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哼着小曲,他顿时就没那么难受了……
如此过了两年,国君再也没有羡慕过那些异母兄弟。
第三年春,国君病重。
他的身体是打娘胎里来的破败,即便病死了也不叫人觉得多意外。
国君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太难受了,身体每一处都是痛的,活着就是遭罪。就在他一脚踏入死门关的当口,那位在梦中给他讲故事、提醒他换衣、抚慰他病痛的如同母亲一样存在的温柔女人,哄着他吃下了一样东西……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渐渐强壮了,不再动不动就生病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吃下的其实是半颗妖丹。
原来被他视同母亲一样存在的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女人就是那只受伤的百灵鸟。
百灵鸟之所以会伤重落入国君的宫院中,唉,左不过就是那套痴情女与负心人的烂俗故事。百灵鸟化形之后来凡尘中寻找渡过定慧一劫的机缘。作为刚刚化形的妖修,她太单纯了,以为自己足够警惕,却算不到人心诡谲。一个贫寒的书生只用一些花言巧语就哄得她陷了进去。后来书生遇险,她想也不想地剖了一半的妖丹去救他。
书生是好了,她却因为妖丹不完整,身上渐渐显露了妖修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