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军用病号服宽大,裹在身上松松垮垮,遮不住中间那一块隆起的弧度。贺云霆撩起衣摆,看了一眼。
腹肌没了。
六块分明的肌肉线条被撑平,皮肤底下鼓出一个浑圆的轮廓,连腰线都跟着模糊掉。
他侧过身,镜子里那个人腰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但整体的重心往前移了,走路得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
贺云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言不发。
他是自由星域的太子爷,十四岁独驾机甲横穿陨石带,十七岁在演习对抗中一挑三,体能综测年年压着同龄alpha一个身位。
他的身体是武器,是筹码,是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宇宙里站稳脚跟的根基。
现在这个根基上长了个包。
早餐送进来,贺云霆没碰。
中餐送进来,贺云霆把托盘推到桌子另一头。
下午两点,洛星野发来消息:开完会就回去,给你带了c区食堂的蟹黄酥。
贺云霆没回。
他把病号服的袖子推上去,扶着床沿,开始做单臂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到第八个的时候腹部猛地一坠,重心前倾,手腕打了个滑——
托盘连着餐具哐当落地的同时,一只手从背后捞住了他的腰。
贺云霆被整个人兜起来,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极寒雪松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洛星野单手端着一盒蟹黄酥,另一只手箍在贺云霆腰侧,收力很稳,没碰到肚子。
“在干什么?”
贺云霆挣了一下,没挣开。
“锻炼。”
“锻炼。”洛星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蟹黄酥放到桌上,把人拎到床边按下去,“七个月了,你在病房里做俯卧撑。”
“我以前一口气能做两百个。”
“你以前肚子里也没揣着一个。”
贺云霆不说话了。
沉默比争吵更难处理。洛星野蹲下来,想去看他的表情,贺云霆偏过头,死活不让他看。
“吃饭。”
“不饿。”
“早上也没吃。”
“不饿。”
洛星野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走去把餐盖掀开,把蟹黄酥拆了包装摆好,连同一杯温水一起端到他面前。
贺云霆盯着那盒金灿灿的蟹黄酥,忽然抬手把它拍到了地上。
酥皮碎了一地。
“我不想吃。”贺云霆的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哑得厉害,“你没长眼睛吗?我现在这个样子——这他妈是alpha的身体吗?我连个俯卧撑都做不了,上了战场我就是个拖累,我连机甲驾驶舱都钻不进去——”
他用力推了洛星野一把。
洛星野没退。
贺云霆又推了一把,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力气不算小,也不算大,更多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狠劲。
“我现在是不是蠢透了?啊?是不是就是个只会生孩子的怪物?”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碎掉了。
洛星野任他打完,一把抓住那只不停砸过来的拳头,攥住手腕,把人从床边拽起来。
贺云霆还在挣,被他拖着往前走了几步,后背撞上落地镜。
凉。
镜面冰冷,贴着薄薄的病号服透上来。贺云霆还没反应过来,洛星野已经从身后贴了上来,两条胳膊从腋下穿过去,环住他,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看镜子。”
贺云霆偏头不看。
洛星野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那一小块皮肤是最敏感的区域,信息素腺体的出口。
洛星野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极寒雪松的气息从那个入口直接灌进去,贺云霆浑身过了一道电,膝盖发软,被洛星野箍着才没滑下去。
“看。”
贺云霆被迫抬头。
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洛星野比他高半个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军装的黑色衬着病号服的白色,中间是贺云霆被信息素激得泛红的脖颈。
洛星野的手掌在他小腹上缓慢地移动,不是抚摸,更接近一种丈量。
“这里,”洛星野的拇指沿着一道旧疤痕的纹路划过去,“几年前c区遭袭,你一个人扛了七台甲虫级单位,这道疤从第三根肋骨一直拉到髂骨。”
他的手往上挪了两寸。
“这里,你十六岁在自由星域边境被暗杀,穿透伤,差两厘米穿过脊柱。”
嘴唇从腺体往下,沿着后颈正中线一路落,每一下都带着浓到化不开的雪松气。
“你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战功。”洛星野的声音闷在他肩骨上,“现在多了一块,那是我们的血脉。丑?贺云霆,你是我见过最致命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是。”
镜子里,贺云霆的眼圈红了。
他没让自己掉下去。
但脊背上绷着的那根弦确实松了。洛星野感觉到他靠过来的那一点重量,收紧了胳膊,下巴抵在他头顶。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镜子前面,谁也没出声。
极寒雪松和烈焰龙舌兰的信息素在狭小的病房里撞在一起,不是对抗,是融合。精神力的频率一点一点趋近,同步,咬合。
这不是身体上的亲密。
是精神体的共振。
贺云霆闭着眼,感觉到赤焰狂狮的意识和幽冥黑虎的意识在某一个频段上交缠在一起,那种连接比任何物理接触都更深,更彻底。
持续了很久。
直到洛星野感觉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把人抱回床上,拉好被子。
“睡一会儿。”
贺云霆闭着眼,“嗯”了一声。
呼吸渐渐绵长。
洛星野在床边坐了十分钟,确认他睡熟了,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第四秒,贺云霆睁开眼。
眼底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翻身坐起来,嘴里的柔软全部褪干净,剩下太子爷惯有的冷硬线条。
赤脚踩到地上,走到茶几边蹲下,从茶几夹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块拆下来的通讯芯片——那是三天前他趁洛星野去作战室的间隙,从备用光脑里拆出来的。
贺云霆将芯片贴在耳后的骨传导贴片上,调出一个不经过联邦军方中枢的加密频段。
信号弹跳了六个节点,最终落进自由星域的主通讯网。
三秒后,对面接通。
“小祖宗,你他妈终于肯联系你爹了?”
贺云霆没寒暄。
“老贺,我发一组坐标给你,虫族母巢核心区的。别问我怎么拿到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贺守恒的声音压下来:“你想干什么?”
“把狂狮号调出来,装满反物质弹头,按这个坐标做一套突入方案。三天之内。”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身体——”
“我没打算自己上。”贺云霆捏着芯片,“我打算堵死一个人的路。”
长久的沉默。
贺守恒到底是混了半辈子的枭雄,几秒就想明白了。
“你那个男人。”
“嗯。”
“他的计划是单人突入?”
“生还率零点一。”
频道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吐气。
贺守恒没再多问,只说了四个字:“我去安排。”
通讯断开,贺云霆把芯片拆下来,塞回暗格,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眼。
三天后。
洛星野从衣柜里取出那套联邦元帅正装。
纯黑的面料,金线滚边,左胸口别着星际联邦最高统帅的徽章。
他在镜子前把每一粒纽扣扣好,领口拉正,袖口的金属扣件对齐。
然后转身走到床边。
贺云霆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洛星野弯腰,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乖乖等我,就是个例会,很快。”
贺云霆没有闭眼。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揪住洛星野的领带,猛地一拽。
洛星野整个人被拉下来,双手撑在贺云霆两侧才没有压上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贺云霆盯着他。
“例会?去虫族母巢开吗,元帅阁下?”
洛星野的瞳孔缩了一瞬。
极快地,他的精神力外放,试图以s级的精神压制直接将贺云霆迷晕——
什么也没发生。
洛星野的精神力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弹了回来。
整栋住院楼的精神力场被一个外源磁场彻底锁死,包括他的。
贺云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在洛星野眼前晃了晃。
“别费劲了,这栋楼的机甲库、弹射通道、紧急起飞坪,全锁了。密钥在我手里。”
他松开领带,用那只握着控制器的手撑着自己坐起来,和洛星野平视。
“想去送死?”
贺云霆歪了一下头。
“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