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众人眼见谢柔远如此,便也开始去交好谢婪, 谢婪小小年纪, 却已然懂得何为八面玲珑, 左右逢缘, 对待这些向她示好之人, 也是温和有礼。
时日一久,众人反倒更喜欢这位懂事乖巧的十三公主, 对谢柔远生出许多不满来,有意无意间向谢婪指出这位谢柔远的骄矜。
谢婪并不回答, 也从不顺着他们的话接下去,她对谢柔远依旧存着初见时的美好触动,因此也从没有告诉过谢柔远,自己听见的有关她的恶言。
但宫中诡谲, 这些话即便谢婪不说, 谢柔远也不会一无所知, 她不止一次问谢婪:“十三娘,我待你好么?”
谢婪总是点头:“你待我很好。”
每每这时,谢柔远总是一副骄傲满意的神情,又钻进谢婪的被窝,抱着对方的手臂,在呢喃之中陷入深眠:“十三娘,我最喜欢你了。”
谢婪在夜色之中看着她,伸手替她抹去耳旁几缕碎发,轻轻道:“谢谢你,谢柔远。”
她以为这样的时日会很长久,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她与谢柔远的隔阂也越来越大,起因如何她已经无从确定了,但或许是十岁那年,皇后的生辰。
那时谢婪盛赞于诸位皇子皇女口中,她才学出众,一手画技远超众人,有外朝夫人入宫谒见,得见她的画作,也是满口赞扬。
有人告诉她,皇后入宫前也十分擅于丹青,不如请十三公主为皇后献画为生辰礼,料想皇后会很是高兴。
她听了进去,用了半月时光,为皇后作画,期间有皇子皇女于自习课间看见她,忍不住纷纷围上来,既夸赞她的画作,也表扬她的孝心,有人甚至道:“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像皇后的亲女儿呢,可惜懿安最不喜欢习文作画了,说不准今后待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还要亲了。”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她只是笑一笑,不往心中去,但谢柔远或许当了真。
在此前数年之中,皇子皇女同在书斋之中学习,哪个学问好,哪个最懒散,诸人心中都清楚,只是因为谢柔远太过受宠,教习虽有心教导,但都被她或撒娇或耍赖敷衍过去,因此在诸人心中,对谢柔远多有鄙夷。
皇后也为此颇为烦恼,让谢婪多关照谢柔远,又总是在独见谢柔远时劝她好好学习,但皇帝却表示孩子尚小,将来降嫔恐怕无有此刻快活的时光,因此也就宽慰皇后,随着谢柔远去了。
皇后轻叹一声:“你为何不能跟十三公主多学一学,也好让我少操心一些?”
这些事,谢婪一概不知,但却在谢柔远心中埋下了刺,皇后对自己的叹息犹在耳畔,对谢婪的夸赞却溢于言表,这是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是偏心的表现。
此番诸人激言,更令谢柔远大为不快,她藏不住心事,即刻起身走向谢婪,在众人惊诧之中一把扯过那副画作。
谢婪一怔,握着笔满目疑惑,谢柔远将那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渐渐转为不甘,哪怕她再不好学,也看得出自己与谢婪的差距,一时心中气愤,却又不想表现得咄咄逼人,看了半晌后将画重重地往案上一压,对着谢婪道:“十三娘,你这画画得不好,我阿娘不会喜欢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诸人都愣住了,谢婪也不由疑惑:“哪里不好?”
谢柔远作势咳了咳,抓过谢婪手中的笔,在画上随意画了起来,一面画一面指点对方:“这里,太空了,还有这里,这是玉兰么,太寒碜了,不如画成牡丹……”
洋洋洒洒数十笔,将那副画改得面目全非,也将所有意境涂得满目疮痍。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谢柔远是在发难,偏偏谢柔远不觉得,只说:“你把这画送过去,她肯定喜欢,我改的都是她喜欢的。”
她试图以此获得众人的首肯,在诸人面色僵硬的夸赞下,谢柔远颇为自满,望着谢婪,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谢婪沉默不语,谢柔远面色顿时有些不高兴,良久,谢婪抬眼看向她,轻声道:“我觉得很好。”
诸人一时怔愣,却也跟着讪讪说着很好,还是懿安公主眼界高远,谢柔远顿觉无比快意,让谢婪不必润色,到时便这样送上去便好。
谢婪没有争论,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好。
是日皇后生辰宴,众人都送了礼,谢婪也将那画送了上去。
凡在宴间所赠礼物,为博眼球,都会在席间打开,谢婪的那副画,便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看见。
或许画作太过拙劣,皇后夸不出口,又不想拂了谢婪面子,故而只说:“十三公主有心了。”便要着人收起来。
但却被皇帝窥见,以为谢婪对皇后不敬,思及她的出身,一时勃然大怒,向谢婪斥道:“你就送这样的东西给你嫡母,你究竟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众人大骇,宴中一时鸦雀无声,早知皇帝对苗大将军与苗贵妃的怨怒,经年不散,此刻更不敢有人劝阻。
谢柔远亦被吓住,揪着裙角,想要说话,却被谢婪起身出席的动作打断,她看着那个稍显瘦弱的女孩子跪在殿中,向皇帝深深叩首,声音轻轻:“陛下恕罪,皇后恕罪,是谢婪学艺不精。”
她小小年纪,却已然恭谦谨慎,全无半天孩童天真性情,这令皇帝大为不喜,以为她心中记恨,一时更加恼怒:“学艺不精,你养在皇后膝下,自当以皇后为榜样,一句学艺不精就可以算了么,朕看你是学了你生母骄纵,肆意妄为,从今日起,禁足三月,给朕好好读书用功,再敢以这种劣作辱没嫡母,朕还要罚你!”
谢婪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垂首再拜:“谢婪知道,谢陛下教诲。”
此后,在皇后安排下,她提早离席,那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与她毫无干系。
人人都知皇帝是迁怒,可谁也不敢为她求情。
深夜时,皇后亲来见她,谢柔远受了惊吓,躲在皇后寝殿哭泣,被宫人哄睡了,她向皇后行了礼,便默默站在一旁。
皇后问她:“那画,可是柔远为你改的?”
她点头:“是。”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为何要给你改画?”
她默了默,道:“她觉得皇后会更喜欢那样的画。”
皇后再度叹气,令她抬首,目光静静盯住她:“你画艺比她更好,应该知道她改得并不如何,为何还要将画呈上来,倘若陛下没有发难,你是想要领她受辱么?”
她僵立在原地,不明白皇后此刻话中含义,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目光幽幽,对她满是探究:“你年纪虽小,但心思深沉,柔远心中藏不住事,倘若我无意夸赞了,这定然会顺了她的心意,她心思单纯,好大喜功,必然忍不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到时候必然是贻笑大方,你明知如此,却还要将这画呈来送给我,是否对她太过残忍?”
她全身冰凉,半晌无言,堂堂皇后,居然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那一瞬间,她一切信任尽皆奔溃。
皇后说:“十三公主,不要跟你母亲一样。”
她膝下一软,陡然跪在了皇后跟前,内心一片悲凉,她意识到,身为苗贵妃之女,便是错处,无论怎样去解释,都不能让皇后以对待一个孩子的心态去看她,她深深叩首,口中干涩:“谢婪只有皇后一位母亲,绝不会做那种事。”
皇后顿了顿,似有不忍,起身扶起她,目中幽深散去,转而是愧疚,重重叹了一声:“对不住,是我心里过不去,没有责怪十三公主的意思,只是……人受了委屈,心里就总是害怕,我方才是将你当作了她……但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也知道,柔远争强好胜,又太过天真,我恐怕她受伤,遭恶言相待而不自知,因而希望今后你能让一让她,在书斋之中,不要与她争胜了。”
她垂首恭敬答道:“谢婪不敢,皇后想要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
皇后垂眉笑了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好孩子,明日让柔远来同你道个歉,今后与诸位皇子皇女相处之时,还请你多照拂她,若能叫她好好做功课,那便最好了。”
她再度答是,此后对谢柔远诸多忍让,她并不知道皇后在寝宫中如何将谢柔远骂了一顿,但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能与谢柔远亲近起来。
她听闻几岁的孩子在长大后是不会留下记忆的,她知道谢柔远渐渐变了,她也极快速地成长起来,谢柔远却什么也不记得。
第64章 番外·公主篇三
她其实甚爱丹青, 但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碰过画笔。
与此同时,谢柔远开始将心放于学业之上, 她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用心, 很快便追上了其它人,这令谢婪稍稍有些放心, 至少皇后会为此开心许多。
谢柔远亦时常与她谈论功课, 向她求教,尽管她无有隐瞒, 谢柔远却总是有些拘谨, 时而问她:“十三娘,你没有骗我吧?”
谢婪摇首, 淡淡看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