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百官听得此言,觉得颇有道理,公主到底只是姑母,不如太后与皇帝来得亲密,将来还政于君,也要容易许多,又因今上宠信楚王,而至此乱,令百官不安,深觉皇帝年幼担不起大事,遂纷纷上奏,请太后摄政。
只可惜这位太后并非真太后,朝中之事,最终还是需由公主决断。
我想公主会这般推辞,是不愿让自己暴露于人前,她惯于隐藏其后,图谋而动,在世人眼中,她只是一位忠心耿耿不贪图权力的晋阳大长公主,盛赞于天下人口中,却无人知晓,她究竟从何时开始筹谋。
公主虽不要赏赐,但皇帝却不能真的不赏,否则人心必寒,因此今上执意询问公主有何求,自当允之,公主思量后,向今上讨了一个正名机会。
今上不解,询问她:“大主欲为何人正名?”
公主不答,却命早已等候在崇明殿外的内侍携画作进殿,呈给百官与今上,并道:“臣欲为此人正名。”
今上略看之后,又让朝中官员品评如何,百官不敢妄言,有官员指出此画作虽然稚嫩,但胜在笔墨之间有意境高远,若是深耕于此,必能大成,又询问公主那是何人。
公主说此人已死,百官诸人说可惜,今上又问是谁。
公主抵手跪拜之后,扬声道:“是臣之驸马,范评。”
想必百官也都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献画,是为抬高驸马范评地位这本没有什么,但公主却又说:“臣之驸马,是为女子,一生困囿于世间俗规,不得解脱,至她死后,臣思念深切,常想以此身为她再做些什么,却始终无能为力,如今蒙皇上开恩,予臣赏赐,臣,想为她正名,请皇上应允。”
时崇明殿上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收场,今上欲言又止,称这样的事,倘若为天下所知,必然不耻矣。
公主再度拜首:“臣唯有此愿,若皇上以为此行有碍天家颜面,臣愿自去皇室之籍,只为驸马范评正名。”
百官眼见公主做到这样的地步,不免唏嘘起来,而以礼部吴尚书为首,跪请天子赐恩,言晋阳大长公主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重情重义,虽此行惊世骇俗,但以大长公主之功,想必天下人定能理解。
至此,又有大半数官员出列,为公主求恩典,两日后,今上询问过太后,答应了公主的请求,恢复驸马范评女子之身,并加赐驸马范评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上柱国之勋爵,此事在坊间传为盛谈,虽褒贬不一,但都对公主深情感慨不已,亦对驸马范评之才颇为惋惜。
我曾听闻古人有指鹿为马,那手字,那些画,我舍不得扔,常期冀死后能被人所闻,但恐怕无论何时,只会题注:佚名不知作者姓名,不知作者来历,不知作者性别,我从未想到,生时未曾出名,死后却能因公主党同伐异之谋,重获赞誉。
更没有想到,她会揭开我的女子之身,以这样的方式坦荡告知天下人。
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询问她:“公主何必要这样做,岂不是徒惹非议?”
公主静静看我,轻声道:“我与你的情,并不是拿不出手的东西,我不怕天下人知道,我的范评,是位女驸马,是我一生所求之人。”
我只觉目中一片滚烫,失神间,才发觉似乎又为此落下泪来,
公主微蹙眉,抬手替我拭去眼角泪水,似安抚我一般轻轻道:“你不要哭,范评,为什么你总是要在我面前哭呢,我不知道该怎样哄你了…”
我无言望她,只是轻捉住她的手,在她怔愣间扑进她的怀中,埋首在她颈间,心中起伏不止,只余无限感动,我何德何能,得她爱重至此。
第59章
是日午后, 公主引我往一室去,那是先前汀兰引我所去之处,我因心中愤懑, 不肯如她所愿。
此前公主令人重修驸马陵,终于完工, 但听闻陵墓之中并无驸马范评尸体,或许是要重新将我尸体迁入陵墓。
我在公主身旁举灯, 沿着石阶往地室去, 寒气彻骨,料想是一间冰室, 待至其中, 果然见四周都被寒冰块堆砌,一副冰棺卧于其中, 带我们走近, 却看见我的尸体正端正置于其中。
那具尸体停留在二十七岁的年纪, 面色苍白, 细霜覆于全身, 颈中醒目红痕,是我自缢所留。
我微有感慨, 恍如昨日,转目望向公主, 却见她神情似有留恋,我不由心中一暖,问道:“公主存着我的尸体,是觉得将来我一定会死而复生么?”
公主顿了顿, 侧目看我, 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知晓我的复生是她求来, 却没有想到她其实是想要我的身躯与魂魄同归,看她神情,似有微微悲伤,我不由道:“我还未曾谢过公主,令我借尸还魂,与公主再续前缘。”
公主上前,轻轻抚摸冰棺,语中哀伤:“范评,你死了,我很难过。”
我微怔,她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她惯于隐藏心事,如我一般,带着一副厚厚的面具,不肯叫人知晓,如今这样,更令我心疼不已。
她似沉溺于往事无法自拔,望着那具尸体,极尽留恋:“我在想,为何你就这样躺在那儿,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难过,也从不睁开眼睛,我听不见你说话,也听不见你的笑声,我以为是太远了,便爬进冰棺凑在你的嘴边,可你一句话也不说……”
她转目想我望来,好像此时的我仍在遥远天际,目中似覆上一层水汽,令我惊慌不已,心口涩疼:“范评,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我张了张口,试图说些安抚的话,却觉喉中喑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公主却向我望来,缓缓道:“范评,我不知道要怎样哄你,人间情事,我也不懂得许多,但你高兴了,我也高兴,你生气了,我也生气,你哭了,我很难过,我没有对人这样过,我想让你快乐,也希望你能够一直陪伴我,范评,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深觉眼眶发热,不知如何回应,似乎自己那些微渺话语都在此刻显得晦暗无力,那些过往岁月,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的死亡呢?
在悲痛之中,我上前将她抱入怀中,试图以此刻温热身躯,令她心中悲伤消散:“我在这里,无论将来发生怎样的事,我都不会再离开公主,再令公主伤心。”
公主靠在我的颈间,轻轻磨蹭,问道:“范评,你回不去这个身子了,你会不舍么?”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心在为我遗憾,我心中涌过一阵暖意,轻笑了笑,答道:“那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双手,倘若还是那副身躯,我恐怕仍旧不能执笔,她为我所作已经足够多,我又何必为了一具早已逝去的身躯令她不快呢。
她目中微亮,我再度道:“那副身躯对我而言只是桎梏,我并不留恋,反倒是想问问公主,在公主心中,是喜欢从前的我多一些,还是如今的我多一些?”
我有意同她打趣,想为她拂去心中失落,公主瞥我一眼,淡淡道:“那只是皮囊而已。”
我不由失笑,似乎又让她捉到了一个反驳之机,但知她并不在乎我的过去,而是以这样的掩饰羞涩的真心来安慰我,不免令我深觉感动。
“不过,”公主忽然开口,抬首静静看我,似是调侃,“我应当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多一些。”
我顿觉有些不甘,追问道:“为何?”
她慢慢凑近我,及至鼻尖几乎能够凑到我的鼻尖时停住,垂下眼帘,长睫轻颤:“过去你比我高,但如今只要这样……”
说话间,只觉唇上覆上一个温软事物,带着淡淡梅香,在我唇上轻轻掠过,令我神思一片空白,双颊滚烫。
她似带着狡黠笑意,离开我的唇瓣,低低话语如鬼魅惑人:“……我便可以吻到你。”
我深觉羞赧不已,喃喃道:“公主……”
她微微歪头,故作几分天真:“不可以?”
我被她此言此行迷惑,如在战场之上丢盔弃甲,任她掌握:“公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公主目色微亮:“真的?”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被她算计,却不忍拒绝:“真的。”
是日夜里,她双手再度游移我身躯之上,令我羞涩不已,喘息间对她发出不满;“……不是这种做。”
公主不以为然,淡淡看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骘奴,你答应的。”
我顿觉无言,对她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摆弄。
在几次欢愉之中,我终觉无力,不肯再让她动作,她微有不满,但见我实在无法继续招架,才扯过被褥将我与她罩住,双手却环住我的腰身,怎样也不肯放开,轻吻落在我的脖颈与耳垂上,令我心乱神迷,只好故作怒颜:“……够了。”
公主哦一声,在我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算作罢,却又唤我:“骘奴。”
我的尸体被送入驸马陵后,公主便一直这样喊我,这令我体会到一丝甜蜜与满足,除开阿娘,并无人这样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