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桃桃略有犹疑,想要陪我同去, 我却摆手, 请她不必事事关照, 我毕竟不是什么三岁幼儿,她轻叹气,任我离去。
  及至我到时,公主仍在与陈学士相谈,汀兰在屋外,见我来时,蹙眉略有不满,却道:“娘子的伤好了么,这样到处走动?”
  我知她是关心我,也为此前我对公主的质问而不悦,便只赔罪笑了笑:“不妨事,江医女医术高明,也说我该出来走一走,有益伤势。”
  汀兰轻哼一声,不作表态,又道:“贵主正在议事,娘子要进去么?”
  我想了想,还是作罢,与她一起等候在廊下,天光朗朗,两侧红柱倒影倾斜,将朱门覆住,汀兰默默看我,片刻,她踌躇着问了一句:“道长可去找过你了?”
  我回神望她,为她的关切而略觉快慰,道:“找过了。”
  汀兰目色晶亮,满怀期待:“道长的话有用么?”
  我轻笑:“很有用。”
  “那就好。”她轻轻舒气,眉间顿时染上更多喜悦,想来她是很关心公主的,这令我感受到些许满足,即使没有我,公主一样是深受爱戴之人,而我此前对于公主的担忧,更多的对她困在假凤虚凰婚姻之中的愧疚,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我们不再说话,静默良久,屋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人,他向汀兰微微颌首,表示退去,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令我有些怔愣。
  原来这位陈学士,正是当初太学门口与其母亲一起给我送活鸡的那位陈学生,能做到翰林学士之位,想来很是不易,他如今看来颇为沉稳,不似当初傲然有些难以相处的样子。
  想不到兜兜转转,他会成为公主的近臣。
  他很快离去,略有匆忙,片刻,公主自房中而出,眉间略有愁容,看见我时微微怔愣,又很快散去,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盯住我。
  我亦回望住她,并未像从前那般,同她行尊卑之礼。
  公主站了站,移开目光,与我擦身而过,缓步往长廊一侧走去,她看起来应当还在为此前我的质问而生气,汀兰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追上去。
  我顿了顿,垂目跟上公主的步伐,这个方向,公主应当是要去书房,她的步子极缓,我得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影子在我与她的身上缓慢划过,院中树叶摇曳,风声飒飒,她的衣摆轻轻摇动,我的心亦跟随着她的步伐缓慢有序地跳动着。
  大多数时候,我都走在公主身前,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最初是因为公主怕热,而我状似无意去为她挡住了烈日灼灼,再后来,我怕她回头,会看见我渴慕的目光。
  我那时想,或许我可以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让倾斜的影子能够将她遮住,予她一片阴凉。
  但有一次,我想起一些事要问她,回过头时,便望见她正捏着裙角,踩在我的影子里,像是孩童嬉戏一般,轻轻跳了跳。
  我一瞬怔愣,她似有所觉,抬首与我对视,漆黑的双眸染有仓惶,却又很快藏起,那时她的耳根双颊都被烈日晒出微微红晕。
  或许是窘迫此刻孩童般的行径,她侧首避开我的目光,并命令我:“范评,你不许回头。”
  我无意取笑她,向她拱手说是,回身继续往前走下去,却忘了究竟要跟公主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一只风筝,而我的影子是她手中的牵绳,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渴望像这样与她紧密相连。
  公主当时看着我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走至一处时,我忽觉脚下一滑,似乎是被不知哪里来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便要往一侧倒去,与此同时,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令我得以站稳,我顺着那只洁白的手往上看去,便望进了公主的眼里。
  手腕上的温热令我有些震颤,我轻轻蹙眉,注视着公主,她那张曾经备显娇俏可爱的面庞,如今已成熟许多,那些年月里,她缓慢变化着,而我与她相处太久,不曾发觉这样的变化。
  在我死去的四年之中,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当初我所追随的公主。
  风在此刻停驻,她微微垂目,欲收回手,我一顿,一瞬间捉住她的衣袖,轻轻握在掌心,只觉心中似万柄无锋刀刃切割,一寸一寸的痛。
  “公主。”我唤她,如此前千百个日夜一般,怀着激动与怯然。
  她停下收手的动作,抬眼望我,目中漆黑被天光染上些许暖意,我看见她眉间愁绪散去,却依旧淡声有些冷漠地问我:“范评,你的伤好些了么?”
  我想起那几个夜晚,她独坐在我的屋中,而我为此辗转反侧,苦涩而欣喜,我轻笑回答:“已大好了,让公主忧心了。”
  公主轻轻嗯一声,任我抓住她的衣袖,这本属僭越的动作,让我与她显得有几分亲近。
  我忍不住更用力地抓紧,她的衣袖被我抓出几处深皱,心中情绪翻涌起伏,话至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我轻轻吸气,使自己尽量显得平静,询问她:“公主是与陈学士商讨刘员外郎之事么?”
  公主默了默,淡声道:“嗯。”
  我缓缓松开公主的衣袖,华贵衣物似利刃一般,在我心上划过,带来滞后的刺疼:“可否说给我听?”
  公主不置可否,目光自衣袖扫过我的面颊,随即她转身而走,我怔在原地,无法动弹,数步之后,她又回身望我,道:“你不是要听么?”
  我顿了顿,只觉些许欣喜自心口涌上,忙快步上前,随后,我与她缓步穿过长廊。
  在一段不短的距离之中,我渴望再次亲近她,但终究只是在沉默之中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收回了想要再去触摸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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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与我至书房中,她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宣纸,并令我研墨,我没有拒绝,她静静看我动作,并不做声。
  良久,我搁下墨条,询问她:“公主要写什么?”
  “写状书,”她目光静静望来,“为你。”
  我心头微有颤动,顿了顿,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写,我恰好知晓一些内情。”
  公主没有拒绝,起身让我坐下,却自笔架上取了一支鼠须笔递来,我微觉恍然,其实公主所常用笔墨,与我差不多,大约是我忝做了她那样久的老师,故而连笔墨习惯也在耳濡目染下,让她学去了。
  鼠须笔为宣州名笔,有前人王氏以此笔写翰墨,为旷世名作,后世书画爱好者们便争先恐后地效仿,我也曾极爱翰墨,每当握笔时,只觉似话本当中的豪侠儿女,江湖仗剑行,好不快意。
  只是那已然是一段极为久远的时光,我默默接过公主递来的笔,镇纸抚平案上纸张,在落下第一个字时,却发觉手指有些发抖,那个字扭做一团,无比丑陋。
  此前做张萍儿时,公主曾令我习字,我其实并未注意,只想胡乱写一通,去糊弄公主,但此刻以我的心力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是恐惧的。
  公主默不作声,轻轻取走纸张,另外为我铺陈,我抬首望她,却见她同样也在望着我,她说:“范评,现在没有范谦踩着你的手。”
  我一瞬怔愣,想起当初的那个令人窘迫的笑话,却猜不透此刻她这话的含义,但却令我想起,这并非范评的身躯,自然也不是范评的双手。
  我低首看向张萍儿的双手,满布老茧,但张合之间,却极为有力,我再度执笔在半空之中试了几次,才发觉,张萍儿的手是极稳的。
  心头忽然被一种悲怆与欣喜占据,此前不肯承认身份,未曾在意过,其实这双手很好。
  再度运腕落笔时,已是十分畅快,尽管我已多年未曾涉足于此,笔迹甚至比不过少年时在实地上的随意勾陈,举目望去,像是一个初学者执笔,既无章法,也难谈结构笔法。
  但那一瞬间,我却无比的快乐,或许这才是灵遇口中所谓的新生。
  我略有兴奋,抬首去望公主,却见她同样静默地看着我,像是调侃一般,问道:“范评,你是在习字,还是在写状书?”
  我一怔,只觉耳根发烫,公主取走那张状纸,细看了看,淡声道:“写得不错。”
  “什么?”我微愣。
  公主瞥我一眼:“状书,写得不错。”
  我顿觉窘然,这份状书,既是为了张萍儿,也是附身在张萍儿身上的我讨个公道,其一状告刘氏猖狂,折磨良民,其二泣诉她父兄待她如此狠心,将她送去虎口,我并不清楚张萍儿是否希望我这样做,但我无法忍受她父兄如此行径。
  沉默片刻,我又问:“为什么要连坐刘员外郎?”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问起政事相关,此前我虽察觉她对权力追逐,却从未过问,刘氏虽有错,但若是牵连其父,恐怕说不过去。
  公主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说得认真,我却失笑:“公主在诳我么?”
  公主将手中状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是想自其中看出什么,我望着她,或许是被我的坚持打败,她道:“他与楚王有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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