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乐严寺老头给我们展示了那对六眼,那上面有和五条老师一模一样的气息。”很难不想到他们看见那个被打开的桐木匣,和那堆仍然转动着的的眼睛时的感受:即使是经历了涩谷、新宿这样的血腥场面,然而只要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也很难不陷入惊悚的情绪。
  “他的老师又死了一次,乙骨忧太要昏过去了吧。”服部葵的回答平淡的令人意外,她果然是知情者。
  “宿傩曾经多次复活,如果有什么人吞下那对眼睛而不死呢?”真希模仿老头子的语气讲话。
  “我以为乐严寺会提出来让乙骨忧太把那对眼睛吞下去。”她如此回答,“能够复制【无下限】术式,又有六眼。”两个人在茧室空旷而黑暗的空间里,以某种形式对峙着,“抱歉,我和乌鹭亨子关系更亲近一点。”这大概是她对忧太,莫名其妙的敌意的来源,以血肉为代价的复制和模仿术式,就像漫画家剽窃作画一样吧。
  “他拒绝了。”真希如此回答,“要求把它封印在咒术高专的忌库里。”当初五条悟的尸体也是被硝子小姐处理掉的,免得到最后被什么老不死的东西侵占,而这对眼睛也被担心成为诅咒师的目标,而不能好好被埋葬。
  “啊,”她倒是很平淡的回复了,“还以为他们会更善于利用这个东西的,毕竟也相当于是半个五条悟了。”
  真希几乎要笑出声来,“我还是对你们这些御三家女的期待太高了。”即使好像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别人不把你们当人,你们也不把别人当人。”当初听到那个吞剑故事的时候,也会这么想,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自杀?真希完全不明白,看到她和禅院直哉好好讲话而不是一巴掌抽上去,她更不明白了。
  “我只是觉得很惊讶。”服部葵把包裹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在人活着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多善待他。”在这个地方,好像人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倾吐出那些心里充满恶意的话语,“至于死了,怎么对待尸体的态度,其实和死掉的那个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在伸手感知空气中的微小气流,“对于我来说,即使五条悟真得复活,他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咒术世界的人需要头疼的事情,我只是【明石浦】的老板娘。”
  “我倒是无所谓。”真希站起来,“但是那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到底还是照顾过我们的。”
  “能死在宿傩手里,他肯定是不会后悔的。”服部葵如是回答她,“但不管五条悟想了什么,他已经为了你们死过一次了。”
  “所以他为什么会活过来呢。”这是真希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没有活过来——那个东西不是他,只是你们觉得他应该活过来,所以看到的,幻影而已。”既然是这个人这么说了,那么或
  许姑且可以一信,忧太大概也是有个类似的观点,这是他拒绝让里香吞掉那对眼珠的另一个原因。
  “我妹妹当年就是在这里去世的。”似乎可以很顺畅的说出来了。
  “她有没完成的事吗?”服部葵如此问。
  “我为了她毁掉了禅院家。”初恋没有告诉我,术式是什么样没有告诉我,临死的时候为我构筑了攻击能触及灵魂的刀具,愿望是把一切都毁掉。
  “那她应该是,不会活过来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她的心愿你替她完成了。”
  “有咒力的人真是可怕。”真希如此回答,“人会一遍又一遍的死而复生吗?”
  “不会。”真希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得跟着说话的老板娘一起往外走,离开这个空旷但是封闭的空间,“就像我跟你的同学说过许多遍的那样,五条悟已经死了,而你的妹妹是不是会活过来,其实完全取决于你而已。”她偏头看她,真希看见服部葵紧绷的嘴角,“真希,你希望她活过来吗?”
  “我不知道。”她如是回答,“真依大概是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她看着自己布满烧伤痕迹的手臂,“而我只是一遍遍的回到过去。”
  “真希。”声称自己已经再婚的老板娘如是说,她推开了茧之室的大门,“人不是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而活的,也不是活在过去的,未来的一切都只由当下决定。”好像有风从树梢那样微不足道的地方刮起,穿过竹林的叶子之间的时候,声音开始逐渐变大,穿过禅院家空旷的废墟,发出呜呜的啸声,乃至于穿过保津川峡谷,将水流排挤上陡峭的山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依然愤怒。”真希如此回答老板娘,“我希望仍然保持这种愤怒。”这或许是她回到这里的原因,回到这片巨大的墟场,提醒自己曾经对抗着什么东西。
  “这或许也是好事。”老板娘看起来有点惊讶,她拎着那个青海波纹样的包袱,如是回答,“但我不希望你痛苦,真希。”在盛夏的时候,废墟被周围声嘶力竭的蝉鸣围绕着,它们只是因为刚在巨大的风啸声而停歇,现在就马上恢复了对□□的渴望,“如果你感觉到痛苦,就走到风中去。”
  第28章
  “这是什么,喜久福?”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把接到,泛着潮气的纸袋在手里颠来颠去。
  “嗯,有客人从仙台来。”服部葵在玄关换室内鞋,“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只留下了这个吗?”五条悟把眼罩拉到下巴上,男人的反问听起来不怀好意,眼罩都已经拉到下巴上了:这是准备要拷问了啊。
  “别的东西有别的东西的用处,”倒也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把外套挂在玄关上,然后过来,坐在男人身上:软硬合宜,气味迷人,体温熨帖,很好的靠枕。
  “这样做也没有用哦。”但是态度明显软化了,五条悟这家伙嘛,就是这样的,只要你获得了不会被无下限弹开的特权,他可没什么社交距离,只会一遍抱怨一边揉你后脑的头发,像只大萨摩耶,“身上有怪东西的残秽哦。”这种时候都顾不上耍帅了啊。
  “嗯。”服部葵倒也是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在男人的颈窝,他是热腾腾的活人,皮肤之下的脉搏仍然在跳动,肌肉柔软锁骨平直,带一点沐浴液的皂香,但更像是人的麝气,在这个距离,仿佛都可以感知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是【希夷】。”
  …………………………
  京都的夏天,尤其是在八月,一向是出奇的闷热的,这种时候时候,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会符合所有人的期待。然而台风不是,巨大的风起于菲律宾以东太平洋上的小小热带气旋,掠过冲绳群岛上的赤瓦屋顶和琉球松、扶桑花,在东海海面上积累大量的水汽,最终在副热带高压和西风带的影响下,被抛到四国和纪伊半岛登录,横穿整个近畿地区,带来极强的风暴潮和降雨。
  台风预报在今晚会登录,整个关西都会进入紧急状态,大阪要担心城市和机场陷入内涝,京都则要担心河水暴涨和古迹受损。大部分客人们打电话来取消了预约,服部葵倒也是乐得清闲,连招牌都没有摆出去,只等着送走了还回来的几位之后九点钟关店回家。
  雨下得很大,几乎吞没了整个世界,像降下了帐那样,连落地窗外橘红的路灯光都只是若隐若现。
  水本来就是良好的咒力媒介。
  伴随着门上的黄铜铃铛被击响,可能先引人注意的是印着铃鼓纹的地垫上,那双在淌水的高级手工皮鞋。有力的鞋楦形状和手工缝线的针脚都是吸引人注意的东西,而主人的不爱惜则更是如此。
  “诶,是光君。”非常巧,今天还坚持要来的客人,正是林小姐,她来开学术会议,很早就打电话来约了位置,虽然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从关西机场离开,但今天还是坚持来了。
  “光君。”来的人有精巧的下颌和好像涂了唇彩的嘴唇,黑色的弹力眼罩遮住了眼睛,带有磁性的嗓音,在封闭的室内简直会有轻微的电离感,“这是我的名字吗?”
  “林桑。”服部葵如是和最后一位客人说,递上了雨伞,“还是老样子,麻烦你了,风大雨大,路上小心。”中国来的客人倒也是很体谅的点头,甚至在台面上留下了万元钞表示不需要找钱。她只是在很久以前见过那个人一次,但是大概是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姿势都太引人注意了,而这种家庭伦理剧之类的情节,大概是会让她脑内排出很多小剧场吧:然而其实是大麻烦。
  “我带了伴手来。”被称为光君的高大白发男人甚至绅士得为林小姐把住了门,送她离开后,才把依然干燥的纸袋放在台面上,这场巨大的风雨中,除了皮鞋之外,他竟然全身都是干爽的,某种带哑光的高级挺括斜纹面料的立领外套和西装裤上没有沾上一滴水。
  “毛豆喜久福啊。”葵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仙台名物。”
  “还挺惊讶的。”男人如是回答,“有的人能看见我,有的人不能,有的时候有的人不能看见我,有的时候又能了。”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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