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笑起来。“你们关东听说招兼职的时候特别严格,三十岁以上就不能干这行了。”
  “这么快就关西关东的互相称谓起来了。”歌姬也只有在面对五条悟的时候态度和脾气都很不好,可能是两种教学风格之间的碰撞,服部葵微笑着擦案板,享受某种愉快的气氛,“京武士和御家人都是过去的事啦。”
  “你知道关于这里的传闻的吧。”歌姬抬眼睛看她,“大意是如果想联系上六眼,或者知道什么六眼的事,求情也好私人请托也好,可以试着来明石浦喝上一杯。”
  “他们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大概是关于悟和御三家之间微妙的关系什么的,毕竟咒术师们看起来和洗白上岸的诅咒师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总有些怀着奇怪想法的人找上门,但是私活这事六眼是不接的——而且不是还有另一位完全不忙而且需要咒灵和金钱的特级咒术师吗?“我这里就是一间居酒屋,虽然有人拿钱养着,但是用处和外面人想的不太一样。”
  第6章
  即使是对于漏瑚这样的四天灾特级咒灵来说,【锦】也是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存在,或者说本身拥有清晰自我意识的咒灵就是非常罕见的生物。当年她作为特级咒具觉醒的时候他尚且年幼孱弱,但也曾经隐隐约约感知到那样震动四海列国的凶兽气息,这样的人会愿意蛰伏在这样一具人类□□里吗?这是一件太过于奇怪的事。
  即使那具身体的女主人曾经是五条悟的侍女。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下午,大概是因为红叶尚未达到极盛的缘故,尚存绿意的常寂光寺庭园居然也没有什么人。穿着黑色访问着的女人拎着竹编的手包,在庭院里很自在的走着,然后金眼睛就看见了他。
  “【漏瑚】。”能准确叫出他真名的人不多。
  “想不到锦大人也受肉了啊。”大概是直接单膝跪下,这位的能力是直接的威压,保持对前辈的尊重总是有必要的:老怪物们总是脾气古怪。
  “起来吧,不必跪。你心里对我也不是那么服气。”她这么说,倒颇有当年在一群阿伊努人中从火山口回头遥望那个人的风采,“所以,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想这里或许不方便讲话。”他尽力保持了礼貌,“所以想和锦大人商量宿傩受肉之后的计划。”
  “哦。”她看起来口气中带着愉悦,“你很少在有六眼术士的时代活跃,有什么计划吗?”麻雀在红叶枝头打闹。
  “有一位特级特级咒术师表示愿意与我们合作。”且不管到底为什么那个特级咒术师会拥有超出一个咒术师正常阅历的知识和身份,但是他确乎是承诺了某种属于咒灵的世界,“表示未来的世界,会是咒灵们的。”
  “没有兴趣哦。”虽然倒也是不意外的回答,但是拒绝的太干脆了,金眼睛的四目女人微笑着,带着老怪物们常有的傲慢而客气的态度,“虽然身为诅咒,确实更容易倾向于非人的一边。”确实不会有正常人类女人用胸腔说话,有四只眼睛吧,“但是因为恋慕人类的关系,所以拥有了人类之心呢。”她摇头,“像你这样的咒灵当然不明白爱的力量——不是现在这位六眼,是第一位。”
  这种时候算是谈崩了吧。
  不过感觉这种强大到要能够而且愿意受肉的老妖怪,确实就每一个都有点,古怪的脾气,比如,【里梅】。又比如,【万】。
  “但是,念在同样活了古老岁月又同为诅咒的情况下。”穿着纯黑色流水纹访问着,插着珊瑚发簪,系同色带缔的女人如是补充,“人类之心恐怕是比咒灵之心更可怕的,所以如果有什么人类咒术师要提出合作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像信任咒灵一样信任这样的人。”
  漏瑚沉默了一下,“我不相信夏油,但是我相信宿傩。”
  “这么想让诅咒之王回来吗?”金眼睛的主人在讲话的时候,属于人类女人的那双眼睛是闭上的,但是她有美丽柔软的生人嘴唇,“拥有人类那样的智慧不容易,现在的六眼,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不要主动为恶,他是会装作看不见的。”
  “即使是死。”因为不能再忍受和情感如此混沌的人类相处,“百年后的荒原上笑着的,应该是咒灵。”
  “我对那样的世界没有兴趣。”锦上这么回答,“我见过了人类社会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甚至还在学习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因此不想再来一次,你请走。”这是逐客的意思,虽然知道结局很大可能是失败,倒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客气:但是那就只能请另一位出面了啊。
  “常盘之影,又添华之锦。”先礼之后,就是兵谏了啊,夏油倒还是一直成竹在胸的样子,“不要欺负漏瑚了,锦君。”
  “和那样的小妖怪比起来,背后的大妖怪真是令人为难。”锦上果然是活了很久的咒灵——她一下子就叫出了那具额头带着缝线的身体主人的名字,“原来是【羂索】啊,没想到换了一具身体。”即使漏瑚很早就知道夏油大概不是夏油,但也一直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咒灵操式确实是极其罕见的术式,而一个人体内如果容纳了成千上万的咒灵,倒也确实不太好说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真是。明明都是老熟人了。”羂索倒是毫不客气。
  “是啊。”枝头尚带绿意的红叶飘落,然而朔风吹动,转瞬间就像处于雪季的青森之中,松软的大雪覆盖一切,像裱花蛋糕上的奶油,完全是咒力构成的世界吧,但是由虚入实,完全让人看不到破绽,周围的庭园都被泼天盖地的大雪所淹没,落在皮肤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持续不断得带走热量,即使是没有实体的咒灵也能感觉到那种寒冷的幻觉,“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时节啊。那个时候我还是一把剑呢,但是仍然记着你血液的腥臭味,把漏瑚都说服了啊。”
  “是啊。”羂索顶着那个人的脸,做出这样八风不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违和,“你说我用这张脸,出现在六眼面前,会怎么样呢。”
  “呃。”女人做出嫌恶的表情,“好恶心。”
  “哎呀。”伪夏油-羂索笑着,“你不也是这样子吗?这具身体用得习惯吗?”
  “劳您费心。”黄金瞳闭上,服部葵的眼睛睁开,“她老人家觉得跟你说话都觉得恶心。”朔风刮得更紧了,像是北海道的风,狂暴的夺走人身上的任何一丝热量:即使是咒灵也是如此的,这是随时可以在咒力和真实的雪之间转化的风,平等得对感官进行掠夺。
  “你们这些人,讲话都不愿意考虑后果的吗?”羂索看起来脾气倒是很好。
  “我比较擅长讲话一点,所以就由我来吧。”服部葵如是回答,“您现在应该拿到了【狱门疆】了吧,请问还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即使用咒力构建的生得领域-真实之境仍然存在,但是掌握着它的主人是谁确实一目了然,【锦上】的领域里是直接的压迫,强迫一切咒力能量构成实体,而【受□□】的生得领域则不可捉摸,完全不知道白雪的环境里是否下一处就是万丈深渊。
  “是漏瑚想来的。”穿着华丽五条袈裟的人抖动袍袖,丝毫没有出卖队友的羞耻感,“我不过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全。”是指两个人都快被埋在没过膝盖的,感官上真实至极的冰雪中吗。
  “那么,请沿着雪中的小道走,就可以离开了。”女人遥遥指路。
  “你不是说你跟她是朋友吗?”术式构建的幻境确实有其特殊之处,比如现在在齐腰深的雪地中跋涉简直也像是真的,只是很快就感觉到冰雪消融时期那种难堪的拖泥带水感,但是在这种老怪物构筑的生得领域中,即使是漏瑚也会选择遵从束缚。
  “可能有的时候朋友是互相想让对方死的那种啊。”在得知眼前的人只是寄生在特级咒术师身体之中的人的时候,即使连漏瑚都会震惊的吧,但是那位倒是持续了某种厚颜无耻的态度,雪在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在这个世界上,不死是一种诅咒,这也是她在漫长岁月里的心愿吧。”
  “我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想死的迹象。”漏瑚觉得自己还是需要诚实。
  “她很软弱啊。”羂索如是回答,“所以才一直活着,就像是天元一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消失了,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庭园的碎石路上,“像蛞蝓一样活着,这才是真正的无耻。”
  “即使是被对方指出自己也是活了一千年的妖怪吗?”对于伪夏油的欺骗,漏瑚的反感程度倒也不是很高:像他这样掌握了领域开启程度的特级咒灵,除了五条悟这样的特殊存在,可能也只有掌握了简易领域的一级术师可以有一战之力。而明明拥有【咒灵操术】这样的特殊术式,在一打照面的情况下没有直接使用,倒也可以称为善意了。
  羂索很爽朗的笑起来,“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称得上是朋友。”
  于是漏瑚就在羂索之口听到了这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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