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过,刚才涅斯托耳已经让阿克琉斯他们替我做了担保, 如果我就这样一走了之,肯定会连累到他们的。”
“他们把你关起来,不就是因为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吗?”赫尔墨斯一针见血地指出, “这再简单不过了,只要我在众人前显形,宣布你就是赫尔墨斯的祭司,那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你显形就为了这一件事吗?”温笛皱眉,她记得在特洛伊战争中赫尔墨斯几乎是没有出场戏份的,甚至很多传令的任务都交给了伊里丝。
难道因为她的出现就要大张旗鼓地显形吗?
“这事还不够重要吗?”赫尔墨斯反问, “如果不是因为顾及阿克琉斯的命运, 我想直接把你带走。”
赫尔墨斯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如果你实在介意,我也可以用云朵捏一个你的替身, 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温笛被赫尔墨斯明晃晃的偏爱与甜言蜜语给迷晕了,但她对于直接跑到奥林匹斯山上同居一事仍旧抱着观望的态度。
正如她之前所顾虑的一样,万一把持不住有了点什么,泡帅哥很好,但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其实你说得对,关于居住环境的问题……”
赫尔墨斯眼睛一下子亮了,以为她终于被说服。
“伟大的神使赫尔墨斯啊!”温笛双手作祈祷状, “既然你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是不是也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稍微替我改善一下眼前这令人无法忍受的环境?”
赫尔墨斯脑袋耷拉下来:“你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吗?为什么不跟我走?难道是害怕我一生气就把你赶走吗?”
“那当然不是因为这些。”但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闹出人命吧。
“因为我还没有答应你……没错,你现在正处在考察期, 追求者总要有些耐心和表现。”
“可你为什么不答应我?”赫尔墨斯追问,“是我的力量不够强大?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障碍都消失了,曾经我确实欺骗过你、并且擅自让你成为了半神……但我都做出了补偿不是吗?我想在斯库罗斯岛的时光足够证明你也是喜欢我的。”
“这不是你的问题。”温笛开始解释,“你看,我毕竟是个凡人,思维总是慢半拍,胆子也比较小……”
“敢和神讨价还价、还敢让他等的人,是哪里慢了?哪里胆子小了?”
“我是一个居住在土地上的人,却忽然要被放到云端的黄金宫殿里,那我总得先习惯一下,才能确认自己不会掉下去。”
“再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一下‘被赫尔墨斯追求’这件事本身,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我头晕目眩的了。”
赫尔墨斯静静地看了温笛一会儿,明明他是谎言和语言的神,只要稍稍动用左眼的力量就可以分辨真假。
但他没有,而是在用一个凡人的手法去分析她话里多少是真心的犹豫、多少是虚假的托辞。
“哎,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所以为所欲为,不然我是不会回应一个凡人无聊的请求的。”赫尔墨斯嘟嘟囔囔。
“如果哪天我生气了,我就不管你了,那你的浴桶也就没了。”
虽然嘴上都是抱怨的话,但赫尔墨斯动作也没停下,他挥一挥手中的双蛇杖,地面便铺满了精致漂亮的毛毯,空气中令人不快的气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当然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浴桶,上面甚至搭着柔软的亚麻布巾。
“我的仙女教母赫尔墨斯!”温笛眼睛都亮起来了,“因为你,灰温笛的人生得到了逆转!”
“什么是仙女教母……”赫尔墨斯不懂。
“对不起,赫尔墨斯,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洗澡!”温笛暗示。
“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刚刚满足你愿望的神吗?”赫尔墨斯抱起手臂,十分不满,“太失礼了!”
“因为你正在追人。”温笛得寸进尺,“可以再帮我变一块香皂和另外一个冲掉泡沫的干净水盆吗?”
“……变就变吧。”赫尔墨斯继续嘟嘟囔囔。
新的香皂和陶盆出现了。
赫尔墨斯还附赠了一罐散发着芳香的膏体,他状似随意地说:“这是我从阿芙洛狄忒那里拿的,她说这个凡人用了也不错。”
满足了温笛愿望的赫尔墨斯就像一块被用过的臭抹布一样被无情地丢出了帐外。
……好闲啊,去找找阿伽门农的麻烦好了。
小心眼神遗憾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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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友人帕特洛克罗斯的安抚还是老者涅斯托耳的规劝,都无法让阿克琉斯中的怒火平息。
阿伽门农简直是欺人太甚!这样一个给希腊联军带来灾难的家伙到底凭什么成为统帅!
阿克琉斯越想越气愤,他提剑就要冲上去追杀阿伽门农,而就在他即将离开营帐的一刹那,一道唯有阿克琉斯能见的、庄严而柔和的神圣光芒降临了。
智慧女神雅典娜在阿克琉斯眼前现身,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雅典娜……?”
“控制你的怒火,忒提斯之子。”灰眸的女神如此说道。
“我做不到!”阿克琉斯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大声反驳,“凭什么阿伽门农能成为统帅领导我们所有人?我讨厌他!”
眼看着阿克琉斯又要做出违背神意的行为,雅典娜总算泄露了一丝天机:“在未来,针对阿伽门农的惩罚会更为酷烈,所以你何必违背命运?忒提斯之子,你命定的英雄之路尚未走完,而我会帮助你。”
在女神的安抚与劝慰下,阿克琉斯终于放弃了对阿伽门农的追杀,他狠狠将剑丢到了地上,向众人宣布:“那么我要退出这场战斗!”
……
深夜,阿克琉斯独自走向海边,面对这一片漆黑的爱琴海,他颓丧地坐倒在了沙滩上,任由漫上来的海水打湿衣袍。
他对着翻滚的海浪自言自语:“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的?”
海面泛起微光,海洋女神忒提斯感应到了儿子的痛苦,从泡沫中悄然现身。
她上前,轻轻拥抱了阿克琉斯:“阿克琉斯,我的孩子。”
“母亲。”阿克琉斯的声音沙哑,“明知您的警告,可我还是杀了忒涅斯……阿伽门农说得对,我或许才是导致阿波罗倒向特洛伊的祸根……”
忒提斯曾经向阿克琉斯预言,不要与忒涅斯起冲突,否则他就会死在阿波罗的手里,可她的孩子阿克琉斯还是杀死了他……
阿克琉斯从不愿意在人前低头,唯有在母亲身边,才容许自己流露出悔意与自省。
“不,我的孩子,”忒提斯的眼中满是哀伤,“你只是生长得太快了。半神之血让你迅速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却来不及让你学习妥协与失去。”
阿克琉斯离开母亲的怀抱,他开始承认自己的软弱:“我原先只是想在公平的战争中赢得荣耀与名声,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明明我们佛提亚和特洛伊无怨无仇,也没有加入廷达瑞斯誓言!就算获胜了,我们也无法从中获益。”
“我没想到十年了,我一直跟随的就是一个该死的傲慢又愚蠢的统帅!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我承认,战争和英雄之间的比试不一样。除了战斗,我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一些我以为不重要的地方……我还要考虑粮草,考虑俘虏和战利品的分配,还要考虑如何安抚我们佛提亚自己的战士。”
“而我所向往的、真正的战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特洛伊人只会躲在城里不出来!而所谓的希腊英雄也是让人笑掉大牙。”
“如果成为英雄必须经受苦难,那么我的苦难,就是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曾经不屑的模样吗?阿伽门农夺走我的荣誉,而我也开始变得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不过十年,我就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原来我只是用十年时间证明,我做不到成为像赫拉克勒斯那样功绩昭彰的英雄。”
“母亲,我什至动过回去的念头……这让我感到羞愧。”
听到阿克琉斯如此剖白自己的内心,对自己诉说他所幻灭的英雄梦想,忒提斯的心都痛了起来。
于是她再一次将孩子拥入怀中,尽管阿克琉斯的身躯早已比她高大许多。
她轻抚孩子紧绷的背脊,这是她曾经用冥河水洗净、用天火烤干的身躯。
忒提斯说:“你只是个还在学习成为英雄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忒提斯温柔地抚摸自己儿子的脑袋,她将手指插入他金色的发间,如同他还是婴孩时那样。
忒提斯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见证她的孩子走向命定的终局,可当他用那样困惑而疲惫的眼神望过来时,没有一个母亲能够拒绝。
正如她曾经尝试折断阿克琉斯的翅膀,而阿克琉斯从自己的母亲、从自己的神马口中一次又一次听到他那被反复预言的宿命,但他依旧选择了在天空翱翔、奔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