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在古希腊,她就是一个无根的浮萍,总是为了这个任务那个任务漂泊奔命——连个固定的居所都没有。
  随着金羊毛任务的告一段落,她又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去雅典找个房子住下、等待赫拉的命令吗?还是听从赫尔墨斯的建议,前往他的居所?
  温笛哪一个都不想选,但赫卡忒却提供了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快进到九年后的特洛伊战争,那时候阿克琉斯会迎来最盛大的终结——而她的任务就会到此为止。
  “温笛,你要知道,有限意味着终结,意味着失去一切!”赫尔墨斯忍不住提高声音,“但你明明可以学习,可以改变,神的生活比你想象中广阔——有诗歌、有艺术,有无尽的时间去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可那不是我选择的道路,我还是要回去的,我的家人和事业都不在这里。”温笛反驳,“赫尔墨斯,你赐予我不死,只是出于一个我开的玩笑。”
  “你会死、会真正消失——这难道不可怕吗?”赫尔墨斯追问,他无法理解这种抉择。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三岔路口的雾气缓缓流动,月光在赫卡忒的三重身影上投下静谧的影子。
  赫尔墨斯凝视着她,胸口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滞涩感。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拒绝永恒,宁愿选择长眠与既定的终点,也不愿接受他伸出的手,与他共赴光辉的奥林匹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触到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物体——那是他拜托火神赫菲斯托斯打造、亲自设计纹样的黄金臂环。
  他原本想象着找到她后,能亲手为她戴上。
  最终,他松开了手指,只是将那枚臂环紧紧扣在掌心,没有取出。
  赫尔墨斯的异常反应,让温笛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赫尔墨斯,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大?这不是我们最开始就说好的吗?”
  温笛突然发问:“你承诺过,会回收这个愿望——难道只是缓兵之计吗?你认为我会贪恋这漫长的青春与寿命,最终改变主意,求你收回成命?”
  “……”
  温笛的话,确实戳中了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念头。
  是的,即使真要取回温笛的灵魂,她也无需来到冥府。
  因为如今她接近半神的身体,就是神眷者最好的证明。她会和美狄亚一样,被审判官裁定前往埃律西昂。 1
  埃律西昂原野是英灵和神眷者永恒的居所,在那里,人的生前死后毫无分别。
  而赫尔墨斯又是冥府的使者,当然可以自由出入埃律西昂。
  看到赫尔墨斯欲言又止的脸,温笛了然:不愧是骗子神,根本没有将他背后的打算据实相告。
  “如果你非逼我说出一个答案,好吧,对不起了赫尔墨斯。你的脸确实很好看,身形也不错——我很喜欢。但我猜测,你的喜欢更多是从未得到带来的新鲜感与不甘在作祟。”
  “可是我可能会为此承受很大的代价,起码我不想留在这里。”
  有站在她这一边的、支持她的远古大女神赫卡忒在,温笛底气十足,终于敢将心中的所思所想一并说出:“你其实无法证明你的感情,正如我也无法证明我一定不会怀念永恒。”
  温笛又说:“但我同样非常感谢你,我知道你对我的态度其实不算差,起码你并不总是仗着神明的身份,还会和我有商有量的……所以,希望你在这一点上也尊重我的决定。”
  老妇相的赫卡忒发出沙哑的笑声:“呵呵,她在夸奖你呢,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知道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温笛的心意,特别是在她说出软话后——如果他继续坚持己见,他的形象就得滑到“没商没量”的档次了。
  更何况赫卡忒也在这里。
  “好吧,温笛,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赫尔墨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那种轻快的神采黯淡了,只余下淡淡的疲惫与妥协。
  他作出一副落寞孤独的样子,像是路边被主人丢弃的家犬。
  “……只是九年,我便暂且等待。”赫尔墨斯说道。
  他又转而向赫卡忒再次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郑重:“尊贵的女神,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倘若您决意庇护她、使她陷入沉睡,我并无异议。”
  赫卡忒轻笑着点点头,高举手中的火炬,冥月的微光与三岔路口弥漫的雾气开始向她手中汇聚。
  “那就开始吧。”
  温笛感到一股深沉而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意识渐渐沉入温暖深邃的黑夜。
  温笛看到赫卡忒朝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是赫尔墨斯脸上努力掩饰着的难过的神情,这很像是以前的墨丘利,也很像是斯库罗斯岛上二人重逢后的他经常表现的模样。
  ……总是露出一副脆弱不堪的样子,实际上到底又在盘算什么呢?
  温笛想着。
  然后,黑暗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
  在这条黑暗的三岔路口中,雾气缓缓弥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三相女神赫卡忒已经带着自己的三头犬离开了。
  赫尔墨斯独自立于原地,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那枚未曾送出的臂环轻轻收进了怀中。
  “……我也说过,神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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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 elysium在神话里的翻译应该是埃律西昂/福林比较多,但是我感觉爱丽舍比较好记,音义俱佳——可惜爱丽舍实在是太现代了一点!
  第65章
  “睁开眼吧。”
  黑暗中, 是谁在说话?
  是少女,还是新妇?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是永恒不朽的神明?
  这声音层层叠叠的, 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在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意识好像一个海中植物吐出的气泡,从最深的海底缓缓上浮。
  幻想中的自己是一只新生的雏鸟,包裹着自己躯体的蛋壳被她挣破,眼前厚重的黑暗被一块一块剥离。
  触觉苏醒了。
  温笛感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层异常柔软又厚实的东西。
  她控制着手指运动,于是指尖触碰到了一些绒绒的东西……是羊毛毯吗?
  那些细密的绒尖隔着单薄的衣料轻轻搔刮着皮肤,痒痒的,让她确切地感知到这具躯壳的存在。
  有风拂过她的脸颊,应该是冥府的风,带着淡淡的锈蚀气息。其间又萦绕着一缕无法形容幽微的香气——尽管从来没见过,但是她猜测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开在生死边界、为亡灵引路的阿福花。 1
  “……”
  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用手轻抚描摹,好像有低低的叹气声在耳畔响起。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是有人在看我吗?好像连目光都可以被自己感知到。
  温笛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晕与色块,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金银两色的眼眸,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刚刚苏醒、略显茫然的脸。
  “你终于醒了。”赫尔墨斯问道,“感觉如何?”
  人刚醒来的时候总是没什么防备的,因此温笛老实地回答说:“……原来不做梦的睡眠是这种感觉。”
  温笛的体质决定了她睡觉必然做梦,因此她非常羡慕那些不做梦的人,据说那样睡眠质量会更好一点。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不过看赫尔墨斯的表情, 好像这个回答让他不是很满意?
  ……看起来她好像是在插科打诨,可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赫尔墨斯闻言,嘴角立刻向下撇去,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委屈:“是啊,赫卡忒设下了屏障。没有她的允许,连梦境之神赫尔墨斯的我也无法踏入你的梦境。”
  否则赫尔墨斯完全可以趁虚而入,在这九年的时间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偏爱和关心。
  赫尔墨斯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念,仿佛这九年间他被剥夺了何等重要的权利:“否则,我至少能在梦里多见见你,而不是只能对着一个沉睡的躯壳自言自语。”
  “……我想先起来。”温笛觉得他俩现在的姿势有点暧昧了。
  ——她还躺着呢,可是赫尔墨斯两个手撑在她的两侧,这让她都不能正常起身。
  但说实话,神不愧是完美的造物,在这种死亡角度下都这么好看。
  “啊,抱歉抱歉,我忘记了~”赫尔墨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小心地将温笛从厚厚的羊毛毯上扶起来。
  “温笛,你要记得……”他再度凑近,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开始一本正经地为自己陈情,“在这这九年里,我只要一有空就跑来看你——风雨无阻,赫卡忒的小狗可以作证。”
  被称作“小狗”的三头犬低低地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吹动了地面稀疏的灰草,六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赫尔墨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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