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第三天的时候,身上的青紫消退得差不多了, 脑震荡也好了,昨天跟前天,吃的都是后勤送的餐,蛋白质足够,却总有种工业流水线的感觉,琴酒都吃完了,阿叶却敏锐地意识到,他不那么喜欢。
  非把细致入微的洞察力用在这。
  先去警视厅做了一下笔录,顺便问了下外守一的事。
  “一筹莫展呢,无论是他隐匿的罪行,还是杀了他的人……”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暗地里松了口气,阿阵的技术很好,是不可能被发现的。
  回程的时候买了瓶伍斯特酱,终于可以做计划好的汉堡肉了。
  冰箱被后勤塞得满满当当,前一天将所需的新鲜食材发到邮箱,第二天一早便送货上门,内线被滥用,是代号成员才能做的。
  送来的是搅成沫的高档和牛,给别的主妇看见,只会说暴殄天物吧,他跟gin却无所谓,从小到大,尝过不可胜记的美味珍馐,哪怕是金箔装点的料理,也只会撇撇嘴了。
  跟豆腐沫一起拍打成肉饼,再下锅煎,最后淋上以伍斯特酱做底料的秘制酱汁,搭配蔬菜沙拉与米饭。
  小菜是刚腌渍的,可以吃两天。
  gin是俄罗斯裔,筷子却用得很好,与他没有口音的日语一样。
  他不算喜欢日料,汉堡肉是难得能接受的。
  端上桌前,gin还在忙,好像在处理组织的内务吧,说是顶级杀手,脑子却很好,有堪比侦探的推理能力,boss会让他做内勤,只是gin不大情愿,他更享受狩猎的滋味。
  十年前朗姆失误后,属于他的权力不断旁落,gin拿走了一些权柄,因此,朗姆很不喜欢gin。
  叶藏不喜欢组织的事务,除非boss指定,否则他什么也不会做,一个字也不会看,将分餐的料理端上桌后,轻柔地脱下围裙,对gin说:“阿阵,开饭了。”
  给他佐了一大杯啤酒,自己也是,gin喜欢酒,又从来喝不醉,阿叶倒是会醉醺醺的,他喜欢那种感觉,好像跟现实隔离了,飘在云端。
  gin总是嘲笑叶藏,为了他逃避的习惯,不过,就算是他,只喝啤酒的话,也是不会醉的。
  酒精让他微醺了,切下一小块汉堡肉,伴着米饭塞入口中,高档和牛香而不腻的滋味盈满口腔,配上啤酒的大麦香气,让他产生了幸福的错觉。
  橘黄色的灯光落在gin高挺的鼻梁上,他的眉眼没有变柔和,却也不至于冷肃,看着他的脸,阿叶又出神了,心头冒出奇妙的思绪:
  gin为什么那么做呢?
  是为了我吗?
  想法才冒头,就被耻意压下去,他慌乱地想:我在说什么呢,未免太厚颜无耻了吧!
  “——”脑袋晕乎乎的,脸颊也发烫,是喝多了吗?像醉醺醺的兔子一样,甩了甩脑袋,却发现琴酒在看自己,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不屑还是嘲讽?或者,平和?
  快点说点什么啊。内心催促着自己,又难过地想:呜,太失态了……
  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找了一个奇怪的话题。
  “小庄桑约我说工作的事。”
  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内心唾弃自己,两年前也是,明明约了阿阵去看个人展览,被普罗米亚的事打断后,根本没有敢提,最后不了了之了,阿阵也不想看那种东西吧。
  舌头违背大脑,不住地说着:“回日本后,收到了一些工作邀约,拍照的事情就不说了,事到如今,没有那个心情,也不需要用个人展览证明自己,当导演的话,没有合适的剧本,不想急匆匆地蛮干。”
  “他建议我出一本个人的画册或者写自传,甲方很喜欢那种有噱头的东西。”鼓起勇气问道,“阿阵你觉得呢?”
  如果是别人会怎么回答?研二的话,在这种有关工作方向的事情上,一定会坚定而温柔地拒绝,说“这必须由阿叶你自己来做决定,不过,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研二酱可以帮你分析看看哦”之类的话吧,零他们也是,虽然方法不同,结论是一定的,让他自己想,绝对不越俎代庖,就是那样温柔的正派人士啊。
  可是……我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我”。
  苦恼地想,有也是有的,如果被牵着鼻子走,当作玩弄的对象,一定会在心中暗自大骂,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吧,不过,真要被强势地决定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gin说:“你能写出什么东西?优柔寡断的无病呻吟?”
  缩了下脖子,小声反驳道:“我姑且学的是法语部……”这样说也太侮辱人了吧,就算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却……
  gin才不管伤不伤人呢,他难得说那么多话:“绘画,你以前就喜欢那种无聊的东西。”他切开血淋淋的汉堡肉,“事到如今,就跟贝尔摩德与皮斯科一样,那种矫揉造作的女人,跟老眼昏花的家伙,都能取得不俗的成就,无论你做什么,都有组织托底,想干就去吧。”
  他嘲笑叶藏的小心,在黑色大炮面前,这点白日下的小心思,比一缕烟的分量还清,真无法理解他在犹豫什么。
  “……虽然这样说,我也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点事啊。”好了,gin已经帮他决定了,绘画。
  竟然有些小窃喜,好像从某种沉重的负担重逃脱出来一样,有人帮自己划定了道路,即便就像gin说的那样,在组织的宏大愿景前,只是件再微小不过的事。
  但他有点高兴,以至于得意忘形了,都开始反驳gin的话。
  而这两声,就像小猫在人的心上挠一样,根本没被gin看在眼里。
  餐后休息了一小会儿,gin就去洗澡了,他不喜欢日本人的泡澡习惯,只用花洒冲淋,不过要洗头发,花的时间总有点长。
  趁着gin去洗澡的功夫,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时间,一天到头像主妇似的,围着他团团转,亲力亲为地打扫,做家务,空白时间也变得十分可贵起来。
  他并不讨厌这样繁重的生活,偷来的闲暇,甚至有点快乐。
  先回了小庄的消息:/自传跟绘画,还是选择后者吧。/
  发出这条消息后,感到了难言的轻松,他这个人,说着绝对不重蹈覆辙,跟前一世一样成为被绘画教室老师否定的庸才,才拿起了摄像机,用更直观的方式反射世界,实际上,内心或许没有放弃过,否则也不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练习着,现在gin帮自己决定了,拿起画笔,将拙劣的技艺展现在世人面前,竟然有些轻松,如果再遭遇挫折的话,就能够减少负担地告诉自己“根本不是我想怎么做的,都是阿阵帮我选择的”。
  在心中谴责、唾弃自己,真是狡猾啊,什么都交给阿阵。
  但比起研二他们希望的自己做决定、自我保护,这样更轻松呢……
  小庄回复的速度太快了,让人担心他是不是把手机黏在手掌上。
  /是嘛,真是太好了,叶藏老师想推出怎样的绘画作品呢,是作品集,还是短漫画?/
  单纯的画集似乎更简单呢,但自己只有一些临摹的拙劣作品,说到底,如果把那种东西刊印成册,除了说明自己能拿笔之外,什么都不是,也太丢脸了!
  而小庄说的短漫画,似乎有摄影师这么做呢。
  一般情况下,摄影师的进化路线是导演,如果干好了导演的话,一些人就能成为演员、作家、脱口秀的艺人,身兼多职。
  不过也有些美术功底强的摄影师,会创作四格漫画,然后理所当然被称为跨界天才。
  但是,那样的人,往往画不出什么好东西,毕竟,对常人的精力来说,光是做成一件事,点亮一样天赋就要拼尽全力了,统统开花结果,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想了想说:/短漫画……吧。/
  或许跟小庄想象的有些差异,但他是不会泼冷水的,就像是gin说的那样,到了现在,好像干什么都有人买账了。
  小庄说:/那要好好考虑主题才行啊。/
  /嗯……/
  他有些雀跃,即便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小庄只会温柔地鼓励,但时隔多年,一想到能拿起画笔,回到原位,就有些高兴了。
  gin从浴室出来了,只用厚白毛巾在腰间围了一圈,叶藏看后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拿了晾晒干净的浴袍,给他搭上。gin比他高不少,帮他套袖子的时候,要掂起脚尖。
  因为太高兴了,总是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说:“我回复小庄了,要画短漫画。”
  gin根本不在意这种事,如果伏特加告诉他无聊的事,伯/莱/塔的枪口就要抵住额头,因为是叶藏说的,就没反应了,连冷笑都欠奉。
  一整个晚上,都因为兴奋,跟gin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最后把人搞烦了,甩给他一大堆内务的工作,让阿叶露出痛苦的表情,快乐终于烟消云散了。
  ……
  不管怎么说,跟小庄确定后,阿叶的心情一直很好,以至于给有希子小姐,还有冲野洋子他们拍照时,都被说“是不是有好事发生呢,阿叶看起来很轻松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