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卢闰闰如蒙救星,她握住陈妈妈的手,眼神恳挚,语气真切,“婆婆,你说的真是对。我也想我亲婆婆了,她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上天也舍不得她在人世受苦,才早早把她召上天。”
  闻言,陈妈妈立刻泪眼汪汪,如觅知音,“是啊……”
  她还准备说长篇大论,卢闰闰心里一凛,立刻道:“不过!外头似乎有人寻我,我先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待回来再听您说。”
  言罢,卢闰闰露出如壮士风萧萧兮不去返的悲壮神情,趁着陈妈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溜烟,跑了。
  陈妈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摇头,“真真是个促狭鬼。”
  嘴上这么说,她眼里的笑意就没消过。她也抬起手扫了扫衣摆袖儿,正了正衣襟,沟壑纵横的脸上绽起似秋菊一般繁盛的笑来,透着点扬气自豪,瞧也知晓是要去外头见人了,而且看陈妈妈那架势,怕是要寻人好好说道炫耀一番她家姐儿,这是她素日里最爱干的事了。
  另一边,卢闰闰在走到院子里,张望了一番,正好看见了绕着院子左右探看找她身影的魏泱泱。
  魏泱泱也不敢喊太大声,到底不是自己家,又有许多宾客,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若是有人好奇地盯着她,她立刻乜一眼,面若寒霜,一瞧就很傲然,不好惹。
  卢闰闰走出来,有些惊喜魏泱泱会来,她背着手悄咪咪凑到魏泱泱边上,歪头靠近耳畔,“魏、泱、泱~”
  她笑容狡黠,语气上翘,听着就很有朝气。
  魏泱泱先是被从侧后边忽然传来的声吓得,心头一跳,以手捂住心口,转过头去,看见对着自己笑得灿若朝阳的卢闰闰,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卢闰闰,你好好走人前边不行吗?”
  卢闰闰笑得更灿烂了,亮出洁白贝齿,“我这不是恰好在你后边吗?忽然从边上冒出来到你跟前,也吓人不是?”
  魏泱泱才懒得掰扯这些呢。
  她一蹙眉,扫了眼人多的那边,拉着卢闰闰走到了屋檐下的一处木柱子边,离那些宴席的宾客远了一些。然后她才问道:“好了好了,莫要笑了,快同我说说方才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了?”卢闰闰震惊,这边才闹完,竟然就传到了魏泱泱耳畔。
  魏泱泱轻哼一声,“我恰好今日在这周遭,听人说附近卢家的宴席遭人打搅,方才过来看看罢了,我来的时候,正正好见有一群人从你家巷子出去,还提着几篮子金银纸钱,就是他们来闹事的吧?如何了?是把他们赶出去了吧?谁赶的?你那后爹?看来是个能顶事的,真不愧是官身。”
  卢闰闰都没说话呢,魏泱泱就自顾自地讲下去,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哪知,卢闰闰慢慢摇头,坦然自若道:“不是啊,是我赶的。”
  “你?”魏泱泱的声尖了些,想起边上是宾客,她立刻低下声,凑近卢闰闰,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怎么赶的?你如何赶了这么些人?”
  卢闰闰一五一十地说了。
  魏泱泱听了几乎要昏过去,气得手都在颤抖,“糊涂啊,你要名声不要?”
  许是气急了,魏泱泱甚至吐露了些真话,“你当我生来爱给我那爹娘养我那窝囊兄长不成?在台盘司给人端菜,看人眼色,辛辛苦苦挣了些工钱,每月还要分他们许多,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瞧着他们吃好的,你当我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名声!”
  不仅如此,魏泱泱忍了他们许久,才终于叫她忍到时机。趁着爹娘因为把屋子和钱给兄长成婚用,没为她思忖一丝半点,觉得理亏的时候,借题发挥闹了一番,搬到了姑母那住。
  但转过身,她与外人都说自己是侍奉姑母去了,因着姑母独身一人难免孤单,自己做侄女自是该伴她身侧。
  而面对她爹娘时,她又换了一副说辞,只道是兄长快成婚了,若传出去因此影响了婚事,或是叫人觉得家里不睦,未免不美。至于她去了姑母那,不正好皆大欢喜吗?把她爹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魏泱泱兴许不温和,与人不亲近,看着很傲气,但她在外的名声一直很孝顺。她分得清主次,最要紧的事上从不出岔子。
  若非今日太着急,卢闰闰又是她的唯一的至交好友,魏泱泱是不会在这上面透出口风的。
  卢闰闰也是头回听她说这些。
  魏泱泱真真是恨不能回到两刻前,把她给揪住,“女儿家的名声多要紧啊?我姑母能让我与她同住,何尝不是有我先前孝顺的名声作保!”
  魏泱泱气得拽了拽卢闰闰的袖子,“你啊,就不能让你那后爹出面吗?他不是有官身吗?从九品的官也是官呐。再不济,你娘呢,你那些亲戚呢?陈妈妈那样护着你,你往她身后一躲,谁能闹到你面前?
  “等他们闹够了,请军巡铺的铺兵来,他们不过是田舍翁一群,你家在汴京城里多少年了,你那大舅父不是还同一位大理寺的捉事使臣有袍泽之谊吗?走走关系,塞些银钱,自然能叫他们吃足苦头。他们纵是猖狂,也不过在你家里猖狂一时而已,回过头,你家还是苦主,邻里都知道是卢家族人黑心肝欺负孤儿寡母,可私底下气却也出了。
  “岂非两全其美?”
  “你说的很是。”卢闰闰认真听着,完全赞同她的说法,“这的确是看着最体面,最好的法子。”
  “但……”
  她顿了顿,亮起笑容,旋起两个面靥,眼神明亮坚定,语气也轻松平和,“我不想躲在陈妈妈身后。任何人的身后我都不想躲。今日我当然可以躲,甚至明日也成,可之后呢?我还要躲吗?陈妈妈、我娘,以后我又要躲在谁身后,夫婿吗?
  “我不要。”
  卢闰闰的语气骤然加重,她的笑容更深,轻轻昂起头,面带骄傲。原来,卢闰闰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又善交际,可她骨子里仍是傲然的,只是她所自傲的东西与魏泱泱不同。
  日光西斜,渐渐挪动,一片光不知何时照到她脸上,使得她整张脸和大半个身子映在金辉中,叫她看起来熠熠生辉。
  “今日我同他们对峙,用扫帚用盐驱赶他们,传出去会有什么名声?彪悍?母大虫?夜叉一般的脾气秉性?我不觉得有何不好。我不出嫁,不想每日早早起来侍奉舅姑,不等着旁人前来对我挑三拣四,那这些名声于我而言,不是坏的。
  “纵然有一日,我真的要孑然一人,一个默默无闻、温顺良驯的卢蔚,一个以凶悍母夜叉闻名的卢蔚,总归是后者能少招来些不坏好心的人。”
  卢闰闰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她虽然穿越到了古代,但运道够好,这里女子也能做工养活自己。她的婆婆、娘,从不叫她学如何侍奉舅姑,如何低眉顺眼,婆婆护着她,教她不能受人欺负,说她是家里的心肝,世上所有人,哪怕是王侯将相也没有比她要紧的,娘教她能令自己温饱,够在汴京立足的厨艺。
  既如此,她为何要自我桎梏?
  魏泱泱愣住了,她细长的眉尖蹙起,如一座小山,“可……”
  就是要有好名声才是。
  魏泱泱已是很自立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费尽心思叫自己过得更好,一心想爬出宜男桥小巷那处雨天路上永远泥泞、夏日傍晚永远弥漫着酸腐汗味、夜里永远响着窸窸窣窣声音的地方。
  但她的确是真心为好友思量,才会如此说。
  卢闰闰牵起她的手,笑意真切,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知晓,你是为我好。这不是我要招赘吗,名声什么且就放放,你也知晓,招赘的娘子们,但凡厉害些的,哪个还有什么温良恭仁的名声?纵然我现在如何忍耐,等到婚后不还是要有个悍妇的名声么?何必辛苦。
  “再再说了,我有时还和邻里争吵呢,我什么脾性,街头巷尾的谁不知晓?纵是想装,这会儿怕是也迟了些。唉怎么不叫我早些遇见泱泱你,若是如此,我必定早早修身养性,忍住脾气,做个邻里皆夸的娴淑小娘子。”
  她边说边摇着魏泱泱的手,凑得近近的,赖皮得让人招架不住。
  魏泱泱哪经得住她这样,唇角只扬起一边,哼笑一声,眼皮微翕,“你且说吧,以你那伶俐的口齿,谁能说得过你!”
  卢闰闰一听就知道她没在生气,只是一贯如此,爱撑着面子嘴硬。
  她准备拉起魏泱泱去吃些好吃的,总好过干巴巴地站在这吧?却不经意间碰到魏泱泱系在腰上的褡膊。
  这褡膊类似于现代的包,展开是银锭的形状,系在腰上的时候是折着的,两边开口朝上,什么香囊、铜钱、甚至是笔墨都能放进去。
  卢闰闰也是到了这个朝代,才知道古人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袖子里塞,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个都修了镇元子的袖里乾坤。
  魏泱泱的这个褡膊用很久了,原本是靛蓝,几经褪色,如今淡得只有一点碧波湖色,布料薄得有些透,边缘也磨损到毛边了。
  所以卢闰闰不经意地手背拂过,便清晰地察觉到了不对,“嗯?这是什么?泱泱,你来我家还拿什么贺礼?”
  魏泱泱原是不想拿出来,准备静悄悄藏着重新带回去,但卢闰闰既然问了,她索性把东西从褡膊拿出来,是一个水囊。
  “我打了两升酒。”
  其实她不是恰好在卢闰闰家附近,而是特意前来。
  她怕卢闰闰会因为后爹的事情低落,想想若是她娘……
  好吧,若是她娘能再嫁一个有官身的人,说句不孝的话,她怕是要高兴的,因着自己也能水涨船高,身份说出去总归更好听些。
  但卢闰闰不似自己,她衣食无忧,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需挣了工钱给家里,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她娘她婆婆撒个娇,便可差使婢女去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得着家中人全心全意的疼爱,再来个后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魏泱泱想着,自己买点酒前来,若是她忧心感伤,便陪她小酌两盏,抒发心绪,终归会好些吧?
  为此,还把自己原来留下买朝食的钱给拿出来了。
  魏泱泱给自己每日留了六文钱的朝食钱,若是去王秀架子边那买,六文能买两个燋酸豏,但要是稍微多走些路,到金梁桥就只需要两文钱一个燋酸豏,还能再买一个两文钱的胡饼,一个一文钱的油糍,足以裹腹。
  而酒有分上等和下等,官卖酒里,季节不同酒家不同,夏日最高的一升68文,最低的一升12文,更有许多不同的原料酿的,加了羊肉酿的是羊羔酒,用了蜜的是蜜酒,还有各种果酒等等。
  魏泱泱没什么钱,却不想给卢闰闰买差的。
  但她拢共就那些钱,一咬牙也只买了三十文一升的蜜酒,拢共两升,无非是朝食少吃一个胡饼或是一个燋酸豏。她想,少吃一个,总不能把她饿死吧?
  可真买了,走到卢闰闰家附近,一时间先前没想到的俱是浮现脑海。
  譬如人家办宴席如何能没有酒?自己非亲非故,不曾受邀,如何能贸然前往,去了以后,主家碍于脸面,岂非只能留下自己用席面。
  那自己成什么了?
  魏泱泱心高气傲,她爹时常带着兄长去邻里喜事丧事的席,常是不请自来,主人家是不能赶客的,便会顺势请他们一块吃筵席。幼时,兄长每回回来都满嘴油光,爱说吃了什么好东西,哪家待客舍得用羊肉,哪家的蜜饯吃着真好吃,他偷偷抓了一把回来。
  她也被带去过一回,只觉得如坐针毡,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着轻视,她爹越是讨好地笑,越是大声说些恭维贺喜的话,她越觉得刺耳,真恨不能地立时裂出一条缝隙叫她钻进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而且无比厌恶这样不请自去凑席面的人。
  其实主家未必在意,常常也会多留一些座次。
  但在魏泱泱看来,这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了,最是下贱没骨气。
  故而,临到卢家门前,她又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只徘徊在附近,想着过一会儿便回去,哪知道就听见有人议论卢家的动静,顺着这事提起十几年前卢家来人的情形,那可是卢家在郊县的族长带着许多人前来,架势比今日还要大,倒像是想把人孤儿寡母逼死。
  汴京人多古道热肠,邻近的人提起那事皆是为之气愤,有人去寻铺兵,有人接着向不知此事的人讲来龙去脉。
  讲着讲着,便怒骂起来。
  什么“粗鄙乡人”、“丧良心的恶鬼”、“天杀的腌臜畜生”……
  最后道:“也就是乡野没教化的人才敢来抢占家产,真真是不知国法,那眼里怕是都没有开封府。人家有妻有女,便是死了也轮不到族人侵占家财……”
  后来,为首的那人,在谭大官人回汴京的时候,可是着着实实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才得以回去。
  但后一句话魏泱泱压根没听见,她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想,急匆匆跑去卢家的宅子。
  再然后,便是如今了。
  魏泱泱拿着水囊,不自觉侧过头,语气有些硬,“我这酒差得很,不比你家里席面上喝的是五百文一斗开封酒。”
  五百文一斗,也就是五十文一升。
  魏泱泱连朝食钱都省下来,买的却仍是差了许多,她的手微微攥紧水囊,侧过去那边面颊,唇不自觉抿紧,可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好了,你若是要喝酒,喝你家里的便是。既没什么,是我多事了,我先回了。”
  哪知,她手里的水囊忽然被抢了过去。
  卢闰闰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口,品了品,点头道:“不错呀,是蜜酒。”
  接着,她拉住魏泱泱的手腕,朝着自己新搬的,又大又明亮的正屋里跑去,兴奋道:“走,我们开心去。”
  魏泱泱都还没从卢闰闰喝了酒那反应过来,就被牵着跑了,她愣住,“你不吃席面了吗?”
  “不吃不吃,那席面的菜肴味道虽好,可你试试席上的人总是偷着瞟你,你稍一皱眉就怕你要闹,一会儿捧着,一会儿又尽把人往一家上说。再好的菜,吃的人不在意,也就味同嚼蜡了。
  “哼,大好时光,我才不费在那上面呢。”
  卢闰闰不屑一顾,但说完对着魏泱泱时,又粲然一笑,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
  魏泱泱原本始终微垂的嘴角和眉梢,在此刻松动,不禁莞尔。
  一个身穿明艳海棠色对襟的眉眼爱笑的小娘子,一个月白色对襟的细长眼角姿态傲然的小娘子,前者牵着后者的手,在廊下小跑。后者不习惯地另一只手压住裙衫,可是含蓄清雅、线条内敛的褙子,也压不住年轻小娘子放纵恣意的美丽,随着云头履的每一次抬起,裙摆和褙子在乌灰的白墙上划过大胆张放的波澜。
  卢闰闰将魏泱泱带到了自己的新屋子,虽然时候赶,但搬进来前,陈妈妈还是找人稍微修葺过。
  譬如将窗纸换了浆得厚一些的,没那么透光,卢闰闰爱睡得晚一些,可只要睡足了时候,那可真是,一整日精神头都足足的,比峨眉山上的猴都活泛。
  并且当初这宅子建的时候主家富裕,正房学了贵胄做暖壁,也就是火墙,墙里头是中空的,埋了陶管,冬日里烧了火,墙上散发热意。只是有几年没好好通一通,烧起来总觉得烟味大。
  既然是卢闰闰住了进来,陈妈妈便忙不迭喊人来修葺。
  其实如今刚入夏,离冬日还早着呢,便是晚些修也来得及。只是陈妈妈一旦涉及卢闰闰,总忍不住事无巨细,一点小事也要闹大了细究。
  魏泱泱一进屋便觉察出些凉意,这屋子的坐向好、采光好,自然冬暖夏凉,若是支起窗子,还有风凉凉吹来。
  接着,她便是眼前一亮,不是兴奋地亮,而是屋子里的一应物件皆色彩鲜亮,硬是把她的眼睛晃亮的。
  茜红的帐子,宝蓝的椅披,靛青的宝相花纹榻布,多宝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磨喝乐、门外土仪,还皆是上了色的,色彩鲜艳。
  而不靠床的一边墙上,还挂着七八个灯笼,有宫灯、走马灯、纱灯,从旧到新都有,有的已经褪了色,但仍然能看出从前张扬的色彩,这应该是几年来卢闰闰在元宵灯会陆陆续续买的。
  但屋子里最不同的,还要数家具。
  床和榻倒是没什么不同,但卢闰闰用以梳妆的,竟然不是案,是一个细腿长桌。
  虽然如今既有高椅,也有长桌,但多是摆在正堂上用的,还有祭神、宴饮等等,魏泱泱还真未见谁把长桌用来放铜镜、妆奁,上头的胭脂罐的盖甚至都随意摆着,和被挑出来的两副耳坠子交杂放一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别的东西,看得魏泱泱很是想归置齐整。
  而且,卢闰闰用的还不是矮凳,而是一个扶手椅。
  椅与凳的区别不在高矮,而是一个有靠背,一个没有。
  并且椅背上也铺了流苏的孔雀蓝椅披,用来坐的椅面上放了个蒲团。
  这儿每一样物件都是宋人常用的,却没有这样用法,即便来卢闰闰的屋子数回,魏泱泱还是觉得看着怪异不习惯。
  卢闰闰拉她在榻上坐下,榻中间摆了个案,后背有两个长软枕。
  魏泱泱坐在这倒是舒服了些,因为瞧着习惯。
  卢闰闰招待魏泱泱坐下后,自己起来去拿了两个茶碗,又去柜子里抱了好些陶罐,每个都不大,约莫半个手掌大小。
  “你既带了酒,正好我这些时日钻研了一番,做了好些渴水的膏,可惜眼下没有冰,等过些时候天更热些,市井上卖得多了,我们再尝尝,那滋味可好了。”
  卢闰闰光是想想都觉得唇齿生津,好像冰凉凉的酒水顺着唇舌流入喉间,四肢百骸沁起舒爽得凉意。
  但眼下绕出去买肯定不成,会被人瞧见的。
  她有模有样地把每个陶管都打开,浓郁的果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荔枝渴水的荔枝膏、这是杨梅膏、五味膏、这是香橙汤膏……”
  六七个陶罐卢闰闰都一一讲过去,然后问魏泱泱想先尝尝哪个。
  魏泱泱却道:“一会儿席散了,你也不送宾客?”
  卢闰闰用筷子点起一些荔枝膏,放到茶碗里用冷水冲开,边搅边理直气壮道:“原就没有亲娘成婚,女儿送宾客的道理。我这不是躲懒,你说,那宾客走了,不得向主人家贺喜么,对着人家的亲女儿,祝祷她娘新婚和美,我就不说吧,他们怕是心里都琢磨着怪不对味。
  “送女儿出嫁,送走宾客,这样的事还是由我外翁外婆来做才是正理。”
  这话听着对,细思又不太对。
  魏泱泱不和卢闰闰绕这些歪理,她深知自己绕不过,何况,卢闰闰不去,谭家人倒真的更好施为一些。
  于是,魏泱泱没再为这些事说什么,她指着那瓶杨梅渴水的膏道:“我要这个。”
  卢闰闰利落地帮她用筷子点了些膏,在茶碗里冲开,接着倒了些蜜酒。这时候的酒都不大醉人,又是加了渴水的,怕是喝个两三碗也没什么醉意。
  魏泱泱拿过要喝,卢闰闰忽而想起了什么,去把花架边上的窗子支开,掰了两片叶子,用水冲洗了下,接着兴冲冲地放进魏泱泱的碗里,还叫她搅一搅。
  魏泱泱却直直地盯着一块地方,卢闰闰叫了好几声,她才收回目光。
  却原来,那窗边的花架上,所摆的花瓶里插的是魏泱泱送的菖蒲,铺的石子也是两人一块从河边捡回来的。
  魏泱泱收回目光,却不发一语,低着头看起碗里的酒水。
  卢闰闰亲手帮她搅开,薄荷叶在酒水面上打着旋,泛起波澜。
  魏泱泱捧起陶碗,唇微张,慢慢抿了一口。
  抿入口中,先是浓郁的酒气,接着是甜味,慢慢地,那股用杨梅和甘草、豆蔻等药材熬制成的杨梅膏的果香味越过酒味,向唇舌漫来,舌头有种柔畅的压感。杨梅的酸甜袭人勾出舌头最深处的馋意,似乎还有股躁郁的火气,被冰凉凉的薄荷一举熄灭。
  极凉爽,极解渴。
  魏泱泱眸光不由一亮,这下真是因惊异而亮起的。
  “好喝。”她给出中肯的回答。
  这里最难得的是滋味的浑厚复杂,虽说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渴水,宋人也都爱喝酒,不论男女老少都爱来上两盏,但二者凑一块,比渴水醇厚,比酒水馥郁。
  “好喝吧?”卢闰闰笑得灿烂,见好友喜欢,她兴奋不已。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些拿捏不准,甚至给陈妈妈也喝过,陈妈妈当然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过于夸张了,以至于有些不太信得过,毕竟只要是卢闰闰做的,她就没有说不好的。
  至于给谭贤娘吧,卢闰闰稍有些不敢,自己是做来玩的,可落到谭贤娘那,但凡是吃的,涉及到厨艺,那真是严苛得吓人。
  她暂且不自找苦吃了。
  魏泱泱就不同了,哪怕两个人是好友,她的性子也是绝对不会为了哄自己而乱点头说好的。
  卢闰闰开心不已,她忽而一拍手,懊恼道:“对了!险些忘了。”
  她走进内室,从衣箱里抱了什么出来。
  她放到魏泱泱面前,盈盈笑道:“试试!”
  “这……”
  是一件天蓝底色红对襟的宽袖长褙子,内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
  而叠好的衣裳最上面,放着两簇青蓝色绒花,花心缀了一颗比米粒大点的珍珠。
  “这是做什么?”魏泱泱怔了片刻,慢慢问道。
  卢闰闰眼角弯下,眸中如捧着一弯盈盈春水,莞尔道:“上回在大相国寺,你不是你最想要荣华富贵,要日日着锦衣,饰珍珠玉石吗?我是买不起锦衣,不过,绸衣还是成的,这绒花上缀了珍珠,勉强也算珍珠玉石吧。
  “魏泱泱,你要去你姑母那了,也算乔迁之喜,总要备身新衣裳吧?从今往后,你就彻底出了宜男桥小巷,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着罗衣,往富贵。
  愿你今后步步安宁,岁华新。
  魏泱泱微有薄茧的白皙指尖轻颤,她侧过头,试图掩盖微红的眼睛和浮起的泪意,她的唇翕翕合合,怎么也抿不住。
  到底,眼里的泪珠还是打着旋落下。
  她仰头擦去,还是不肯正对着卢闰闰,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态。
  卢闰闰才没有放任她哭呢,更没有假装没看见,而是揽着她的肩,歪头浅笑,”哈哈,感动了吧,你说说,我可是你闺中最好的密友了吧?若是有谁比我好,我可是不依的。哼,你且记着,来日你富贵了,能与你共富贵的只有我!”
  卢闰闰姿态滑稽可爱,魏泱泱被逗得破涕为笑,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高傲的姿态,眼皮微翕,抿嘴瞥了她一眼,“你且贫吧。”
  卢闰闰才不管呢。
  卢闰闰昂头。
  卢闰闰自豪。
  婆婆说她这样是天生的好性儿,叫能言善道,是可以做使节的能耐呢!
  接下来,卢闰闰拉着魏泱泱一连试了好几种渴水加蜜酒,喝得二人脸颊酡红,但并没有醉。
  魏泱泱抱着衣裳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她摸着绸衣的丝滑,手不住流连,最后握住青蓝色珍珠绒花,暗自下决心,自己若富贵,绝不相忘。
  她摸完了,又不舍地放回去。
  这衣裳太好,不能带回家中,她得先想个地儿存放着,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来穿。
  夕阳西下,斜长的日光将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长,原该是有些寂寥的,但并没有,她眉眼坚韧有斗志,紧抿的唇若有若无地向上撇,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另一边,自诩宋朝酒水皆不烈的卢闰闰却倒头就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屋外夕阳金光洒满庭院,屋内静悄悄地,弥漫着酒香。
  陈妈妈动作小心地打开一边门扇,蹑手蹑脚地进去,把案几和上头乱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来,再把卢闰闰的脚放回榻上,帮她盖了薄被,粗粝的大手轻轻搭在她娇嫩的脸颊,摸了摸,目光慈爱,语气泛轻,“我的心肝,好好睡一觉。”
  *
  待卢闰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她伸了个懒腰,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鱼,边敲打边唱和报晓,还道:“大参,大参,大参……”
  大参,即今日天气晴朗的意思。
  若是雨天则道雨,阴则道天色阴。
  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今日起得这么早,还能听到寺院的僧人报晓。
  她伸了个懒腰,许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缘故,只觉得筋骨酸痛,头还有些疼。
  她出去灶上打了点水,简单洗漱后,走到院子,却闻到好香的味道。
  依着香味走到正堂,却见平日用饭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摆满了吃食,什么鹅掌、煎鱼、旋炙羊白肠、瓠羹、鳝鱼羹、市粥、不知什么馅的馒头……
  林林总总,数来足有十几盘,将本来很宽敞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见鬼了,陈妈妈何时这样大手笔,难不成是为了她那后爹?
  卢闰闰震惊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也有咋舌声,她定睛一看,正是陈妈妈。
  连陈妈妈都在疑惑震惊,满眼茫然,显然不是陈妈妈买回来的。
  那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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