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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没关系。”闻昭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他干燥的掌心松松地在祁宁下半张脸上覆了下,又很绅士地移开。
  祁宁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强忍的难堪。
  这情绪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过沉重,是以他绞尽脑汁,却连“也许听错了”这种话都说不出,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闻昭。
  反倒是闻昭在短暂失神后,又反过来安抚祁宁,“没关系。”
  祁宁平日话多得嘴关不上,这会儿却只能哑巴一样看着闻昭,希冀他能给自己一个开口的方向,是要安抚,还是要陪他离开。
  只是闻昭始终不发一言,祁宁想破头也只不高明地提议,“要不要告诉阿姨。”
  闻昭很久之后才慢慢摇了下头,“她知道。”
  又道,“确实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同意他们离婚。”
  细算起来,闻海诚和梁婧妍在闻昭读小学时就已经分居。
  不过闻昭说他们一家见面频率稳定倒是不假,虽然闻海诚和梁婧妍感情破裂,但仍会每月固定两三次见面。
  每次见面时间一到,两位各有伴侣的大人纷纷冷着脸勉强坐到一起,陪同儿子吃顿便饭或是去兴趣班拓展天赋。
  那几天梁婧妍偶尔会在饭桌上掉眼泪,仿佛与闻海诚呼吸到同样的空气都是一种罪恶,闻海诚则全程冷脸旁观。
  闻昭总是在这个时候回忆起自己三四岁时的一场台风天。
  他那时太小,记不得台风的名字,只记得电视上反复提到“登陆”,然后爸妈突然变得不忙,一整天都留在家里陪他看马丁的早晨。
  他对那部动画片不很感兴趣,马丁历险的欢呼或是惊险时的叫声只是他堆积木的画外音。
  他那阵子很热衷于用积木搭建房子,但是喜欢的造型都太繁琐复杂,以至于经常失败要推倒重来。
  那天他难得一次成功,抬头想要寻获爸妈的认可时,发现他们都没在看。
  爸爸在亲吻妈妈的额头。
  窗外风声很大,雨点开始猛烈地敲击在玻璃窗上,闻昭在灯明的暖室,仰头看着爸爸将妈妈揽进怀里,笑话她,“怎么会有事。”
  他们的影子垂落在盘腿坐在地毯上的闻昭身上,像是给他营造了世界上最坚实的城堡。
  梁婧妍先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推一推闻海诚,闻海诚便哈哈大笑着将闻昭提起来抱到腿上,赏给他一个扎脸的亲吻。
  那是闻海诚的胡茬,是年幼的闻昭对家的初印象。
  随后梁婧妍柔软的吻覆盖到老爸胡茬扎过的地方,跟闻海诚一起将闻昭抱起来。
  闻昭悄悄低头,看到一家三口的影子密不可分。
  后来一团影子变成各自的三条,他们不再拥抱,变得毫无默契,总是很难同时出现在家里。
  不过对儿子的纵容倒是默契十足。
  谁也没将外遇对象带到过闻昭面前来,他要演家庭和睦,两个大人心不甘情不愿也尽力配合,只是演技堪忧,场面每每难看。
  即便梁婧妍在餐桌上哭出来,闻海诚也能视而不见地继续切割盘里的圣女果。
  这种状态其实常常令闻昭感到困惑,明明他清楚地记得梁婧妍曾经一脸幸福地跟他说,“我和你爸爸是一见钟情。”
  和烂俗白富美与穷小子同心抵抗家长,甚至私奔或者跳海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情节不同,他们一见钟情得顺理成章。
  那时梁婧妍是梁家的大小姐,闻海诚也有同样对等的身份,他们光明正大地约会,谈婚约,结婚,生下闻昭。
  他们爱得如胶似漆,在台风天将家的概念言传身教地植入尚未开蒙的孩童心里,又亲手掏空了他的城堡。
  他们让他的家变得像是三四岁小孩搭的积木塔,只有一个空壳,很脆弱,轻轻一碰就要哗啦碎掉。
  每当这时,闻昭总有种自己才是被困在这场失败婚姻中找不到出路的那个。
  不过闻昭自小被教育,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他要家,所以绝不容许有人拿指头去戳碰他的积木。
  所以面对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冷漠,他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用餐,并对他的父母柔声说,“难得一起吃顿饭,能都别闹了吗。”
  他守住了自己的家,从四岁到二十二岁。
  原本是只属于闻昭自己的秘密,今天猝不及防地在祁宁面前摊开。
  隔壁的人已经走了,服务生来收拾过桌面后,又坐了桌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衬得他们这边的沉默很突兀。
  片刻后,闻昭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自私,他们离婚不成,还要陪着我每月两三次演戏。”
  他主动在祁宁面前暴露出甚至未在父母面前袒露过的情绪,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厌,“是我太强求了吗。”
  他垂头靠坐在沙发里,目光很虚地看着地板,不知道是问祁宁还是问自己。
  祁宁看到从未在闻昭身上出现过的脆弱和罕见的茫然,意识到那个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小闻总,其实并不是什么都能办好。
  他对父亲的外遇习以为常,却又偏偏在意,羞于开口,但渴望被认同。
  “你强求什么了?”祁宁说,“也没人规定只允许父母拿孩子当挡箭牌不肯离婚,却不允许孩子为了家庭完整不许父母离婚吧。”
  祁宁分辨不出正剧烈翻滚的情绪是出于气愤还是心疼,没控制住声音有些高,“你只是要一个家,你有什么错。”
  闻昭转头看他,目光晦涩难懂,“可是他们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力。”。
  “但他们的追求是建立在破坏你的完整家庭基础之上的,”祁宁义正言辞,“维护权力不能违背普遍的道德法则。”
  赖于这段时间的阅读积累,他极其顺嘴地扯到哲学高度,说完又讪讪补充,“康德的道德律。”
  “会不会太任性了。”闻昭问。
  “在自己爸妈面前不任性还到哪里去任性?”祁宁理所当然,“反正我是没那么大度,如果我爸妈活着,有天要闹离婚了,我也不答应。”
  “重组家庭爹不疼娘不管的,谁爱受这罪谁受,”祁宁呲起一口白牙,态度恶劣,“再说,他们都不对你负责了,你还管他们痛不痛快。”
  闻昭蓦地一笑。
  祁宁眨眨眼,难以置信,没想到闻昭竟然这样好哄,又怕功劳被抢去,急急自证,“这话可不是康德说的。”
  闻昭挑着笑,“又是莱斯利?”
  “当然,”祁宁哄好闻昭,十分得意,又心痒地逗弄,“还有别的,你要不要听。”
  闻昭点头,“嗯,什么?”
  祁宁摆摆手,示意闻昭靠近。
  闻昭凑过去,听见祁宁在耳边轻轻开口,“闻昭,别难过了,我会在乎。”
  一霎那,闻昭心里那场海啸砸了下来。
  砸得他晕头转向,抵抗不能。
  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祁宁真的没有长性,那被他喜欢,就这一秒钟也足够了。
  第26章 前男友
  闻昭告状告错了对象,现在叫elvis的祁宁不认十八岁的莱斯利说过什么。
  他抛弃了自己爱情哲学的忠诚信众,不带头欺负一下闻昭已经很善良,更别说管一管他的难过。
  闻昭第二天睡醒,那位混蛋哲学家早已经不在了。
  热水袋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小腿边,里头灌的热水也早凉透。
  祁宁缺乏照顾人的经验,只知道胃痛要压热水袋,但不知道热水袋要一直保持合适的温度需要人彻夜守着更换。
  闻昭坐起来,气得牙根儿痒,但看到床头柜上少了几片的胃药,又压不住嘴角往上翘。
  他今天没有工作行程,洗漱完便准备去捉人,刚到客厅,门又响了。
  他以为是李礼,没往那边看,随口道,“就不能敲个门吗?”
  来人一顿,“抱歉,我不知道你醒着。”
  闻昭扭头,看见祁宁又要关门出去,赶紧喊住他,“不是说你......先进来。”
  祁宁犹豫了下,重新推开门。
  他已经换过衣服,很有厚度的白色短款羽绒服将他包裹得很严实。
  “回过家了?”闻昭问。
  “嗯,”祁宁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见闻昭目光追过来,像是怕他会问一样,提前解释,“郝阿姨让给你带的。”
  闻昭没有接,在祁宁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以一种很需要被解释的眼神看着他,目光很深也很专注。
  祁宁理亏地低下头,借由整理保温桶的动作掩饰心虚。
  昨晚闻昭醉酒,搂着他死死不肯松手,后来胃疼得实在撑不住,才在祁宁保证不走后松开手将药吃了。
  只是酒店屋子里很热,很快困劲儿就混着酒意一齐被蒸上来,吃过药后没多久就压在祁宁身上睡着了。
  祁宁等他睡熟,毫不留情地推开人走了。
  “郝阿姨给带了什么?”闻昭心情不错,没有揪着祁宁言而无信的行径不放,见他似乎紧张过头,很好心地放他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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