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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后边没怎么喝了。”
  他变得不擅长闲聊,以前对着毫不熟悉的闻昭都能长篇大论“成功人士胃都不好”的人,现在说什么都简单极了。
  “是吗,”闻昭说,“刚还以为你醉了呢。”
  这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但仍旧没说透,贴心地给了祁宁回避的余地,祁宁眼神晃了下,也真的装作听不懂,“没醉。”
  两人并排往电梯方向走,脚步一声声摞在一起,每一步都像硬底靴重重碾在人心上。
  服务员为两人按下电梯,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光可鉴人的内壁映出两道同样颀长,也同样淡漠的身影。
  “我没结婚。”电梯开始下行,闻昭冷不丁地开口,他到底还是没控制住话往外跑。
  祁宁抬眼,透过电梯壁看他。
  视线对上,闻昭继续,“也没收过别人的花,想招我做女婿的客户,除了合作没有太多私人接触,也没跟他女儿见过。”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重新提起这个祁宁不感兴趣又早已结束的话题,只是眼错不眨地看着祁宁。
  像在引诱他继续问下去,也像是单纯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祁宁在这样的注视中,恍惚间竟真的生出了问些什么的念头。
  比如,跟我说这些是干什么?
  比如,胃是什么时候坏掉的?真的坏了还是假装?
  再比如,身上香水味怎么回事?不是说叫陈屿来接我,为什么自己也来了?“前对象”的“前”是单数还是复数?
  或者是,与隋阳是什么关系?是进行时还是预备中?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刚次酒桌上隋阳和闻昭默契又亲密的互动,出乎意料地带给他效果很好的冷静。
  他知道闻昭这句会令他头脑发热的话是梦中蝶,是海上月,是幻想中的又一场海啸。
  他没有被诱惑。
  梦中蝶捕不到,月亮也不会落在海面,现在站在他身边,用着跟别人一样香水的人,不属于二十四岁的祁宁。
  所以即便没有外人在场,他也贯彻自己那句“我没有想知道”。
  “没关系,不用跟我说这些。”祁宁偏开头,也学会了二十岁出头的闻昭惯用的那套避重就轻。
  他笑了一下,语气说不出的坦荡,“闻总的个人生活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闻昭没再答话,只是眸光很深地看着他。
  像平城最冷的雪落到脖颈里,冰得祁宁从耳后麻筋到脊背,全都不受控制地抽紧。
  他想忽略,偏偏雪化开又顺着皮肉滑进衣领,潮湿地糊在身上,外头看干干爽爽,但骗谁也骗不过自己。
  闻昭一直到出电梯都没再接话,只电梯门开时,点了下头,“那就好。”
  祁宁看过去,灯光影影绰绰,闻昭再没了刚才那股风度,连个假笑都扯不出了。
  第13章 航站楼
  两人姗姗来迟,其余人早已在外面等,见他们出来,一同看过来。
  祁宁表情勉强还算如常,闻昭的眼睛红得令人心惊。
  不知情人如两位经理,一位猜测是因为酒精,一位猜测是因为低温,知情人如隋阳和王总,准确猜出他绝对又被祁宁气到了。
  闻昭不说话,隋阳便出面交际,问王总他们明天什么安排。
  王总没立刻回答,看向祁宁。
  他们是一周后的飞机,出发前,他原以为祁宁肯定要找理由在深市多待上一天半天,但这顿饭吃完,他心里也没底了。
  果然,祁宁没有久留的心思,像是王总杜撰两人莫须有的航班一样,也扯了个谎,“明天一早的高铁,我们就先回平城了。”
  说完,又转向闻昭,公事公办地说,“闻哥,后面负责国内业务的同事会跟昭阳这边对接,我就.....”
  他没将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心照不宣。
  祁宁垂眼伸出手,“闻哥,以后一切顺利。”
  闻昭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安静看着祁宁伸过来的手,试图在这人身上找到些当初倔强不肯分开只要闻昭的样子,但很遗憾再次落空。
  于是意识到祁宁只是通知。
  通知的意思是,不打算听到闻昭的回答,也不会因为闻昭的回答而变更自己的计划。
  路边该是很吵闹,但闻昭听到了心脏博博跳动的声音。
  频率介于慢与停顿之间,但动静很大,撞得他耳膜也开始突突地响,然后他就在这一下下的撞击声中,想到五年前某个相似的场景。
  同一时间,祁宁思绪也回到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六点钟。
  那天阳光很好,是平城秋季常有的晴天,他们到机场时正值日落,航站楼的玻璃墙面映出通红的夕阳残影。
  再过四十二分,祁宁的航班就要结束值机,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办好托运手续,赶往国际出发的二号登机口。
  周遭行人步履匆匆,只他没着急走。
  他在夕阳的霞光中,睁着日落一般通红的眼睛看着闻昭,用会令闻昭感到十分软弱的语气问,“大人的事情,一定要牵扯到我,牵扯到我们吗?”
  闻昭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那已经不再是大人的事,有些事,只要姓祁,只要姓闻,所有人都不能独善其身。
  只是他对祁宁说不出那么重的话,因此只在广播又响起时,推过祁宁的行李,“别误了飞机。”
  祁宁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埋怨,但仍旧笑得柔软,他举止表现终于对得上他的身份和年纪,像个成熟的大人,朝闻昭伸出手,“那我走啦。”
  关于祁宁想听的那句话如何争先恐后地拥堵到嘴边,闻昭时至今日也记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任由那句“别走”发出声音,而是费了些时间压下,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关于祁宁当下没有哪一分钟会比现在更需要他,闻昭也同样记得很清楚。
  只是他们都没开口。
  闻昭轻轻握住他的手,“嗯,一路顺风。”
  他们有过很多次拥抱,但握手是第一次。
  掌心轻轻一碰,祁宁便收手转身,以一种闻昭不曾见过的果断和坚决,背对着他朝值机柜台走。
  他很顺利地办理完值机和托运,期间只在安检时,像是余光不可避免,回头看了眼闻昭。
  闻昭还站在原地,仍旧是最开始那个姿势,将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很瞩目,动也未动,朝着安检的方向站得笔直。
  他穿着惯穿的白色连帽卫衣,水洗蓝的柔软牛仔裤,两个很和谐的色块逐渐在祁宁眼中变得模糊。
  祁宁转回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安检员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舍不得走,好心安慰了他一句,“别哭了,等学校放假就回来嘛,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祁宁没有说什么,礼貌地谢过好意,整理好自己的随身行李,头也不回地朝里走了。
  那是闻昭最后一次见祁宁。
  他以为再过半小时,祁宁就会坐上离开平城的飞机,因为积攒不出第二次催促的勇气,因此告别格外仓促。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祁宁过了安检不久后,大厅突然响起航班临时延误的通知。
  他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情绪是担忧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但很快,所有情绪又都变得不那么显著,随着航班延误越来越久,因为过早分开而产生的焦灼和悔意终于堵得他不能呼吸。
  他开始坐立难安。
  到最后,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神经质地在大厅乱转起来,几次想要拨打祁宁的电话,但迟迟找不到借口。
  正当心灰意冷时,他突然看见有人因为行李超重在转送充电宝,于是情绪又被从低谷高高抛起。
  他豁然开朗,欣喜地找到了将祁宁喊出来重新告别的理由。
  祁宁没有带充电宝,待会儿转机途中如果充不上电,那他后面漫长的飞行将会因为手机没电而十分无聊,或者一旦遇到什么事情联系不上,会变得危险。
  只是还未起飞,祁宁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
  两小时十四分。
  五年前平城飞往多伦多的ca123航班,由于机组原因,延迟登机两小时十四分。
  怎么看都不算太长的时间。
  但就在这短暂的两小时十四分中,他们过早地说了分开,再回头,却再找不到转身前的那个人。
  像是宇宙中两颗时间流速不同的星,只是一个瞬间的错过,便失落在无尽的时空中,再见不到彼此踪迹了。
  今天祁宁再一次向闻昭告别。
  闻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恍惚间又听到那只钟表在滴答转动。
  他在二十四岁的小祁总干净的指尖上,重映又预演了第二次分别。
  他感到与机场送别那日一样的焦躁,只迫切希望有个什么人来赶紧打断这场双手的交握。
  王旭昌,隋阳,陈屿,两位正寒暄的经理,或是在路上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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