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李修文朱红色的官袍在大堂上明明十分正气,入了重监后那身红也显得诡异了起来。
“姚司公可还住得惯?”他走到牢房最里面,提着一盏引路的油灯,隔着粗铁栅牢门对里面蜷缩在干草堆上的人说话。
姚敬一个细皮嫩肉,执掌整个苏州织造的织造太监,就是不受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还受了刑,皮肉之苦对广子顺不起作用,在姚敬身上的效果可是格外显着,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出来,否则广子顺也不会人头落地,李修文本以为宋亭舟会将姚敬也杀了,结果却没有。
姚敬听到李修文的声音,费力地在草堆里翻了个身,他下巴光洁一片,皮肉松弛,脸白的像鬼一样。他就是再蠢,这会儿也意识到了是李修文背叛了他们。
尖细阴森的嗓音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吗?愚蠢!若不是你偷偷投诚,苏州何至于被宋亭舟掌控,广子顺死了,你以为你就能独活?当初那件事可是我们三人一起做的。”
“住口!”李修文谨慎地左顾右盼 ,哪怕他刚才已经屏蔽左右,但宋亭舟的人神出鬼没,各个武艺非凡,他不得不防。
李修文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是供出我来又能讨得什么样的好处?我只问你一件事,广子顺把我家里人都藏哪儿去了?”
“呵呵……哈哈哈哈!”姚敬先是阴阳怪气地低笑两声,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修文怕引人注意,冷声打断,“你笑什么?姚敬,哪怕我救不出你,可你弟妹们呢?被过继给你的侄儿呢?他们的性命你也不想保全吗?只要你把我家人的下落说出来,我发誓必保你后代香火。”
笑声戛然而止,姚敬垂下头颅,零散黏腻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他半张脸,“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怎能保住姚家的香火?”
一字之差,李修文没听出姚家的香火和姚敬的香火有什么区别,胸有成竹道:“这些年我在苏州任职,既没有私下置办田产,也没有错审一件冤案,宋……宋大人找不出我的错处来,哪怕是收了些孝敬钱,也都是情理之内,被责问两句罢了。”
除了……那件事。他一生的污点,午夜梦回都怕冤魂索命的程度。
姚敬似乎在思索,他身上痛极了,无一处不疼,吸了两口腐朽的冷风,他终于松口,“好,我告诉你家眷的下落,希望李大人也要信守承诺,毕竟,我也无人可托付了。”最后这句话说完,他又是惨笑两声。
李修文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本官答应你。”
“广子顺劫走了你的家眷后,立即差人送到了应天府。”
姚敬只说了这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已然在李修文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是高、邓、曹三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哪一位有区别吗?”姚敬说道。
摇晃的油灯映照在李修文不甘的面孔上,姚敬便又轻声说了句,“都指挥使司曹瑞曹大人。”
“难怪,难怪我翻遍了苏州城外遍寻不到!”
李修文恨得咬牙切齿,手中的油灯来回晃动,差点烧了外面的罩子,他不再理会姚敬,扭身就往外走。
油灯的那一点灯光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李修文,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同知升任知府的。”
“家人、香火?没根的人要什么香火?呵……”
——
自从来了苏州之后,葛全很少离开宋亭舟。苏州的势力错综复杂,死了广子顺,暗中还有应天府的人悄悄渗透。宋亭舟身边不管明暗,从不离人,最近些日子,连孟晚也不大出门了,他画的漫画反响不错,应天府的驿站来信,应天府贩他这本书册的小贩被抓了好几批,仍是抓不干净,《好官》的故事广为流传。
“高斯玉上奏参了我一本,陛下没有理会。他又私下找他那一派的人参奏你的书,被都察院的苟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宋亭舟自从来了南方,没一刻是放松的,今日难得被应天承宣布政使高斯玉狗急跳墙的行为给逗笑了。
孟晚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两三个头戴乌纱帽、面容清正的小吏形象。听闻宋亭舟的话,他勾了勾唇,“临死前的反扑罢了,李修文手里的证据拿到手了?”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弯腰细细端详着画稿,日光下,孟晚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画笔。
宋亭舟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算聪明,派人兵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出发,结果手中的东西都是假的,他自己乔装打扮混出了城,若不是葛大哥一直亲自盯着,恐怕还真让他给跑了。”
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也算个重情重义的人了,若不是这般牵挂家人,还真没什么破绽。”
“重情重义?”宋亭舟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今日空闲,难得陪孟晚一日,坐在他身后环抱着他,声音低沉,“晚儿,你说错了,李修文浑身都是破绽,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方大人是他亲舅。”
孟晚飞快撂下笔,惊骇道:“什么?那他还……”
饶他自认为见识过诸多风波,还是会被人心暗黑所震撼。
“方大人托吏部的同年将李修文调到他身边调教,因为是亲外甥,所以颇为严厉,李修文很怕他。之后高斯玉暗中联系到他,让其构陷方孺山勾结匪类。”
宋亭舟在苏州这些日子不是白待的,他从广子顺和姚敬口中没少探听到一些辛密,特别是姚敬,撬开嘴巴之后就没了顾忌,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全都和盘托出。
方孺山当年行为大胆,他丈量土地重新登记造册的行为动了世家的利益,高家和邓家在整个南地都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岂会容他胡来?
高斯玉当年刚坐上承宣布政使的位置,很多事不能亲自动手,便和同样是苏州世家出身的提刑按察使邓峟联合,想方设法地拉拢了应天府都指挥使曹瑞。
曹瑞是武将,也是广子顺的顶头上司,对于自己这个有野心的下属知根知底,狠得下心又守得住嘴。曹瑞命广子顺带兵伪装成劫匪,在押送方孺山上京的途中将其劫走杀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连犯人都没了该怎么审?方孺山就这么被活生生地冤死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残酷,甚至高斯玉都没有回苏州,只是安稳地镇守在应天府,下面的人便争着抢着把事情给办了。
时代如此残酷,连历经艰苦爬到知府位置上的方孺山都会被陷害致死,可方孺山死了还有苏州的百姓记得,有些小角色死了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悄无声息地被草席子一裹,烂了成泥腐烂在地里,滋养的也是地主的地。
孟晚心中发寒,日光照在身上也暖不了身子,宋亭舟做的事只会比方孺山更严酷,他要动的是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是那些盘踞在应天府、苏州府乃至更广阔土地上的利益。
方孺山丈量土地,不过是触碰到了他们的皮毛,而宋亭舟要做的,是要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这其中的凶险,比方孺山当年所面临的,何止百倍千倍。
“高斯玉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孟晚声音有些干涩,指尖冰凉。他画的《好官》里,主角总能凭借智慧和勇气化险为夷,可现实远比漫画残酷。
宋亭舟双手交叠在孟晚腹部,伏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不怕,我做事皆是有十足把握才动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晚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南这潭水是浑,但只要我站得稳,看得清,就不会让它淹到我官袍一角。高斯玉越是跳脚,越说明他们慌了。方大人的冤屈,总要有人来昭雪;江南的弊病,也总得有人来剜除。晚儿,你信我,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
气氛凝重,孟晚侧过头与他对视,宋亭舟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便也安定下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审李修文?”
宋亭舟为孟晚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着环抱他的样子捡起孟晚撂下的笔,在空白的纸张上缓缓写下两人的名字,孟晚、宋亭舟。写完顺势亲了孟晚莹白的侧脸一口,“不去,让他和姚敬说说话,对对账,也好让他清楚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又强势,南地这一趟,宋亭舟又与在岭南时的行事风格大有不同。境地如此,他不强势早在到扬州的时候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正好今天在家陪我也好,锦容在家都快憋疯了,天天在院里玩兔子,昨天又买了两只,再从苏州多待半月,他就要养出几窝小兔子来了。”孟晚不觉得宋亭舟哪儿做得不对,只感觉自己男人帅呆了,抱着人脖颈扯的人低下头来,上嘴啃了一大口,男色撩人,他心情都跟着晴朗。
宋亭舟被他亲笑了,“快了,再忍忍,扬州和苏州顺利推行了新政,再去临安府一趟,剩下松江府、淮安府等便不足为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