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孟夫郎,多年未见,还是一点没变,仍是风采依旧。”年轻的妇人放下手中团扇起身相迎,见到孟晚又惊又喜的模样。
  她正是在吉婆岛上被孟晚救了一次的沈家小姐,当初她跟着沈老爷出去,是想着给自己找个好婆家的,后来沈老爷发病,她也险些被做成“鲛人”,几年没见,如今已经为人妇了,只是不知道嫁得顺不顺利。
  手底下有驿站方便找人,孟晚到扬州之后和她通过书信,如今再见,发觉她眉眼间一片舒展温和,不似当年吉婆岛上那般惊惧不安,想来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他笑道:“二娘倒是比从前气质更甚,一派当家作主的气度。”
  沈小姐脸颊微红,“在孟夫郎面前我这算什么气度呢?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她引着孟晚往书肆楼上走去,边走边道:“上面清静些,咱们坐下说话。”
  旧人相见,哪怕当初不是多么熟络,但孟晚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沈小姐与娘家的关系不亲厚,见到孟晚反倒十分放松,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说了。
  当年沈老爷中毒太深,回家没多久便去世了,他正值壮龄,也没交代过身后事,沈家着实乱了一阵,沈小姐在沈老爷去世前就提前做好了打算,趁着沈家乱糟糟的带上自己的细软把自己给嫁了个久病在床的普通商人。
  她当时心里也乱,也没想过什么嫁个真心人之类的天真想法,只想脱离沈家,做个不受人辖制的寡妇也不错。
  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嫁过来之后那商人的病竟然转好,一家子都把她当救命恩人一般对待,商人也承诺绝不纳二色。
  虽说两人无子,可商人亲人再无所求,知道沈小姐心高气盛,公婆还把家里的部分产业交给她打理,全当是补偿,这间书肆便是其中之一。
  “您上次送来的书,我派人悄悄印好了之后,照您的吩咐分批给小商贩了,在民间反响不错,也没人找到我们书肆头上。”沈小姐看着孟晚手里的书,了然道:“这次还是要那般行事吗?”
  她不是傻的,只要是苏州的百姓都知道那画上说的是谁,知道孟晚夫君是皇上派下来推行新政的总督大人,沈小姐猜孟晚是要为方大人翻案。
  孟晚笑着将书递上,“之前是怕有浑人知道是二娘书肆印卖的书,使人过来找你麻烦,如今我来了,自然不必再小心行事。”
  沈小姐一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孟晚在吉婆岛上临危不惧,站在那些坐拥万金的富商面前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接住,正是她想成为的人。
  有苏州当地的沈小姐为媒介,孟晚将自己的书又送到各个书肆中印刷成册,他不指望这书挣钱,价格定得极低,再加上样式新颖,江南一带水运发达,相信不久就会在南地流传。
  宋亭舟说最多三天能把广子顺的嘴巴撬开,第三天早上便从他嘴里问出了想要的人名——织染局织造太监姚敬。
  宋亭舟等的就是他,姚敬可没有广子顺的骨头硬,任他在宋亭舟来之前吹得天花乱坠,在见到已经不成人样的广子顺之后,立即就被吓破了胆。
  不出半天,宋亭舟便从他口中得到了他和广子顺合谋挂靠军户余田的供词,包括一连串的人名,其中几家正是苏州两大百年氏族。
  “大人,外头有七八个苏州举子求见。”陶十一小跑着到地牢里找宋亭舟。
  宋亭舟眉间戾气还未消散,冷声问道:“何事?”
  陶十一声音低了两度,垂头恭敬地说:“说是要检举自家田产来历不明,用他们举人的名义,挂靠众多田亩逃避田税的。”
  “哦?”宋亭舟唇边终于带了点笑意,“既如此便带到公堂上去吧,李修文是苏州知府,便让他公开审讯。”
  “是!”陶十一领命告退。
  李修文这几天几乎被架空了权力,整日在府衙内战战兢兢,既盼着宋亭舟审好广子顺,好救出自己家人,又怕广子顺破罐子破摔将他也牵连出去,这种情绪在姚敬也被抓回来后被逼到了顶峰。此时又见一群学子又来添乱,当即要命衙役将其赶走。
  属下同知忙劝道:“大人使不得,这是宋大人命您亲自受理的。”
  李修文听到宋大人这三个字就想打哆嗦,不敢再拒,只能叫人打开府衙大门,公开审讯。
  “学生景桓书院江彦,要状告江氏布商家主江守望,倚仗学生和家族中的举人功名,将千百亩良田挂靠我等名下,借朝廷优待,逃避田税数十年!”
  为首的江彦一进来就要状告他爹,李修文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都要听笑了,可他笑不出来。
  这些世家挂靠逃税他心知肚明,这会儿被当堂捅出来,他同样难辞其咎。
  第404章 雷霆手段
  除了江彦,另外几名学子也是来举报自己家人的,不是亲哥就是亲爹,要不就是亲伯父。
  李修文尚未判决,他们的家人便闻讯赶来,无一不是苏州城中的大户,其中江家还是皇商。
  “逆子!你非要将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江彦的父亲江宏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另外一个云家的家主对弟弟就粗暴多了,灵活地突破衙役重围,对着地上要举报自己的弟弟上脚就踹,“畜生东西,你这是要陷云家于死地啊!我今日非打死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
  云家五爷虽然辈分大,然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少年,比江彦还小了两岁,被踹趴在地上还不服气,“皇恩浩荡,才派宋大人为南地百姓行均田之策,扬州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买地赎地,咱们苏州岂可落于人后?”
  “云兄说得不错!家里的地本就该归于贫户,一来有人粮食不可无人耕种,二来佃户双重税收本就不合天理,我们身为读过圣贤书的学子,岂能坐视家族固守不义之财,而让乡里乡亲在苛政下流离失所?”
  “宋大人说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律例如此,岂能想方设法地钻空子?”
  “爹,儿子知道此举不孝,会让江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儿子夜夜想起那些在咱家田庄里累死累活,到头来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佃户,想起他们交租后全家只能啃树皮草根的惨状,儿子就……”
  “你心疼?就他娘该让你去啃树皮!!!”
  诸位家主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作响,他们都是家里的骄子,家族费心培养出来德行兼备的好孩子,岂料矫枉过正,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做个纨绔子弟。
  堂上惊堂木被有气无力地拍响,李修文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斗殴!”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情绪激动的家主,又落在地上跪着的几名学子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若是普通人就这么闯入公堂,少不得被冠上扰乱公堂秩序的罪名,再拖出去打上几板子。可这些世家大族中本就有族人在朝为官,往年也没少给他孝敬,打是不能打的,只能责令其退下。
  再者宋大人命他审案,难道真将这些人按律下狱吗?
  李修文犹豫不决,他身旁的师爷看出几分端倪,便也不下堂去收江彦等人的状纸。
  “乔推官,将状纸收上来给本官。”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堂后传来,宋亭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李大人既然审不好就退下,本官亲自审理。”
  绯色的官袍露出一角,李修文半分犹豫都没有,立即恭顺地起身让座,“宋大人上座。”
  堂下江彦等人本来心中还残存着对亲人的愧疚,见到宋亭舟的时候皆是双目一亮,什么愧疚之心瞬间便抛之脑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要求先审自己的——爹。
  江宏已经气厥过去,被自家仆人抬着去找郎中,其他人也快了。
  宋亭舟与这些世家的人可没有交情,他接管了案子后一句废话没有,理清状纸上的内容,立即吩咐乔兴源按照状纸和年税赋薄一起比对,再派府衙同知和乔兴源一起下乡量田,探查苏州一带不合规制的田产。
  葛全也派了几个锦衣卫去保护乔兴源,亦可作为震慑之用。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一时半会不能成事,譬如扬州的田产,王瓒到现在还在梳理。
  可手中有江彦等人的投名状在,其上标注的田产信息远比官府案牍记录的更为详尽,甚至包括一些隐匿在寺庙、宗族名下的“寄庄田”和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的“诡寄田”等。
  有了它们,丈量与核查便能有的放矢,少走许多弯路。
  不过短短十余日,江、云、周等世家的田产便被理得清清楚楚,这几家的家主也随之锒铛入狱。
  江彦他们几个贵公子从前在家里再受宠,牵扯到家族利益也成了待罪之人,回去就被家法伺候,挨了好一顿毒打。
  几家的家主被衙役抓进府衙地牢,他们几个又被打了一顿,还有的甚至闹到了要被逐出家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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