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残阳西落,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空,绚烂又磅礴。雪生跟在捂着胸口、驮着腰背的李惇身后,悄无声息,像是他的影子。
  齐夫人应当是吓唬过李惇,他揣着包齐夫人散给他的银质首饰,连郎中也不敢看,生怕宋家报复,想在关城门前出城去避避风头。
  他母亲是荣家的庶女,当时被嫁给一位富商,为了维护和伯爵府的关系,平时没少给荣家送重金。可惜后来富商死的早,几个儿子也不成器,分家之后家产都被败坏了。
  如今李惇和母亲住在离京不远的镇子上,也算是当地乡绅了,只是这样坐吃山空,不知还能维持多少个年头。
  雪生见他径直往城外走去,本想直接将人抓去顺天府,却看见李惇突然钻进一条小巷子里。
  他轻点墙面,翻上墙头,看着李惇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这会儿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在准备晚饭,这家也不意外。有个容貌娇媚的年轻女娘正在抱着干柴准备进屋生火,房间内还时不时传出老人咳嗽的声音,又混又浊,带着“嗬嗬”的痰音,像是喉咙中堵着陈年棉絮,咳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雪生就趴在房屋顶上,看着俯瞰李惇敲完门后躲在一侧,等女娘打开一条缝隙后猛地推门进去,捂着人的嘴巴小声威胁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女娘才流着泪不甘地点了点头。
  雪生又窥探了一会儿,发现李惇似乎要带着女娘一起跑路,直接从房顶跳下去将人擒住。
  既然这女娘也同李惇有瓜葛,干脆将两人一起带去顺天府衙门。
  第328章 亲戚
  顺天府衙的大门半掩,最后一点残余的橘光将檐角的脊兽染成暗金色,阶前的石狮子隐在暮色中,轮廓线条异常冷硬。
  有衙役将几处檐角的灯笼点燃,照的地面青砖半明半暗。隐约还能听见堂内有惊堂木陡然拍响的声音,震得人心尖发颤。
  “堂下何人?”宋亭舟浓眉黑目,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堂上,以审视的目光扫向跪在堂下的两人。
  李惇纵然色胆包天,也不过是个家中小富的寻常百姓。顺天府衙冷肃威严,衙役们不管你是伯爵还是侯爵的亲戚,一律都按疑犯粗鲁对待。
  宋亭舟端坐其上执掌生杀大权,再加上刚得罪了孟晚心虚,几乎在宋亭舟开口的瞬间便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人息怒,小人李惇,今天在伯爵府都是我舅母指使小人冒犯孟夫郎,但小人并未碰大人夫郎一根汗毛啊!”
  两侧的衙役瞬间了然,原来是这小子不知死活,竟然调戏了他们大人的夫郎。
  宋亭舟黑沉的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却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沉声问道:“你与这位女子又是何关系,为何都要天黑了,不在亲戚家留宿,反而夜闯民宅?”
  “这……她是小人的一个姘头。”李惇还是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姿势。
  “哦?”宋亭舟神色不变,锐利的视线又移到被雪生带回来的那个女娘身上,“你说。”
  李惇扭过头去,饱含威胁的小声道:“你敢……”
  “胆敢扰乱公堂秩序,掌嘴二十。”宋亭舟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见他扭头,便立即往堂下扔了两支红头签。
  半年过去,衙门里的衙役已经被宋亭舟调教的绝对服从,做事没有半分迟疑。
  其中两个衙役将水火棍扔给同伴,一人抓住李惇,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其面部扬起。另一人则高抬起手,左右轮番开弓。
  成年男性的力量不是闹着玩的,二十个巴掌下去,李惇已经双颊高肿、口中溢血,眼睛里也冒着星光。
  宋亭舟在案后正襟危坐,从始至终面上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现在将你知道的事如实奉上,若有虚言,此子便是下场。”
  那女娘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到浑身打颤,“是……是大人。”
  整个盛京城分成五重城,第五重城也叫外城区。她不久前刚成婚,嫁给了外城区卖豆腐的人家,不说大富大贵,家里也能凭着勤劳吃饱穿暖。
  但他夫君偏偏和李惇搅在一起,染上赌瘾,白日里也不安分在家里做豆腐了,一门心思钻研牌桌上的那点事。
  家里的生意都靠她和上了年纪的公公维持,做这样的小买卖赚的都是辛苦钱,如此早起贪黑的辛苦就算了,去年冬天她夫君竟然将家里积攒的银钱都输给了赌场。
  以至于公公一气之下生了重病,又没有银钱去寻医问诊,越拖越重,年后便下不来床了。
  “民妇一人独自支撑,我那冤家却一去不回,后来,后来李惇找上门来,说是民妇夫君将我卖给了他,他就……把我……把我给……”那女娘实在说不下去,伤心欲绝痛哭着,又觉得当堂承认自己被贼子奸污,羞愤难当,只恨不得去死一回。
  宋亭舟眉间渐渐拧起褶皱,但原本沉厉的嗓音放缓放缓了几分,“你若是无辜受累,本官自会放你离去,不必惊恐害怕。”
  女娘抬头见堂上的大老爷虽然气势冷峻,但一脸正气,不是民间画本子、戏台上那样是非不分的贪官样。如死灰一般的心,竟然生出两分期翼来。
  跪在另一头的李惇本来就吓破了胆,再加上被用了刑,更是惶恐害怕。宋亭舟又审问了几句,他便将自己知道的事都招了。
  如何与他舅舅荣江在赌坊放贷,又因垂涎堂下女娘美色,诱导外城豆腐家男人赌钱,从而逼迫良家妇人。
  如何在孙夫人的劝说下,色欲熏心,联合孙夫人想对孟晚行不轨之事。
  禹国对于逼良成奸判处极重,更何况李惇数罪并罚。
  宋亭舟笔尖微动,在案宗上落笔如刀劈般书写了一个“斩”字。
  孙氏是意图迷晕孟晚,供侄子淫乐,虽未遂,然恶行已显,罪迹昭然。判杖八十,流放两千里。
  李惇的口供,再加上荣江和赌坊那些人供词,宋亭舟直接将动手杀张壮的五个打手判了斩刑。荣江因全程参与,被判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承恩伯爵府大房一家,竟是夫妻二人都被判了重刑。因顺天府位置特殊,宋亭舟审完了案子,当即便叫人将案宗送到了刑部。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三日内便会被执刑。
  把那个无辜的女娘放走,陶十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李惇的财物,大人说算是你应得的赔偿。里面的首饰你或是剪碎了,或是自己融了都成,明早大人会派郎中给你爹看病……”
  陶十正碎碎叨叨的交代着,宋亭舟牵着马从衙门里出来,上马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往后若再遇不公之事,可来顺天府报官。”
  女娘跪在地上对宋亭舟离去的背影磕了个响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
  孟晚也不知道宋亭舟多晚回来,还是干脆在衙门中凑合一晚,便在门口处点了盏油灯,自己先睡了。
  睡到半夜,身边的人带着一身的水汽上了床,孟晚迷迷糊糊的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隙,外间的油灯不知是燃尽了,还是被晚归的宋亭舟给熄灭了。
  “审完了?”孟晚哑着声儿问。
  宋亭舟熟练的将人揉进自己怀里,湿润的唇碾上孟晚的,吻到孟晚烦躁的揪他耳朵,才放开了快要被气醒的人,“审完了,睡。”
  孟晚瞬间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宋亭舟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无声的笑,而后拉起被子裹住孟晚,闭上了略显疲惫的眼睛。
  孟晚醒来身边的人不在,那就是今天有早朝。
  枝繁知叶估摸他起床的时间,将温水牙刷等都放好方便他洗漱。
  孟晚慢吞吞的刷牙漱口,几捧尚存余温的水驱散了他残存的睡意。
  他起的晚,是家里第三批吃早饭的人,这个时候阿砚和通儿已经去上学了,常金花和他们俩一起用膳。
  楚辞和阿寻的时间不确定,有人求诊求得急可能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孟晚自己也懒得挪窝,在自己院里用膳。
  山药粳米粥配上一盘子酱萝卜,吃的人热乎乎的。
  “夫郎,大人老家有人上门了。”孟晚刚吃完一碗粥,前院的桂诚便进来禀告。
  孟晚自己动手又盛了一碗,“老家?谁啊?”
  宋家的这些人除了雪生外,其余都是从岭南跟过来的,桂诚对宋家的情况也不大了解,挠着脖子说:“说是大人的舅母和表弟。”
  “舅母?表弟?”孟晚这几天都在想唐妗霜等人来信说上京送账本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黄叶接待了人从前院过来,“夫郎,是打昌平来的。”
  一说昌平,孟晚瞬间如梦初醒,“啊,我知道了,将人请去老夫人院里。”
  来的是宋亭舟的舅母和表弟,住在泉水镇的那家,常金花的亲弟媳和外甥儿。
  西梧府就算了,离昌平一南一北相距遥远,常金花就是想家也知道不可能回去。可自打回了北方,离昌平近了,她就天天盼着回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